连皮皮叉着腰的胳膊松垮下来,追问了两句,听到酥饼今早已经回了家,吴家夫妇也被城主府放回去了,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行吧,那我去睡个回笼觉了嗷。”
“慢着。”
康掌柜从柜台下面提出一个桶,里面“哗啦”一声响,叫连皮皮吓了一跳,抱着胳膊蹲在桶边好奇地观察着里头摇头摆尾的“灰梭子”。
“这是啥?腥溜溜的,好怪的东西。”
作为土生土长的盐江城人,又没怎么读书,连皮皮是头一次见这东西。
“鲫鱼,从城主府的官队那送来的,怕饿着楼上的贵客。”康掌柜说着,拿出一张新的菜牌,“他们今天要是回来的画,弄个鲫鱼汤来吧。”
连皮皮正拿手指试着戳那桶里的鲫鱼,没两下就被甩了一脸水,连忙摆手。
“我可不会做这金贵东西。”
“你试试吧。”康掌柜挂起“鲫鱼汤”的菜牌,收起账本,抱出棋盘,“我找老殷下棋,你自个儿研究研究吧,跟炖骨头汤一个样。”
“哎……这死老头。”
连皮皮犯了难,对着这桶鱼一通秦王绕柱,苦苦思索,丝毫没有注意到门外来了个饿客。
“老板娘,点菜……小老板娘……”
说话声有气无力,还带着一把用布条缠满的长刀,赫然就是一脸疲惫的兔头。
昨夜从接仙观出来后,本来打算带着白狸走,结果迎面就遇上一个背着琵琶的老头。硬说白狸是他家长工,不可带走。
兔头,不,原名图一乐、在殇民里也算名列前茅的高手当然不会惯着对方,便直接动了手。
然后,他就碰上了个硬钉子。
具体过程,他不记得了,反正回过神来时,白狸就被抢走了,对方还叫他去镇痴寮赎。
镇痴寮?他潜伏的这段时日,有所耳闻,这地方专门收治转化巫嗣失败的焦渴病人。
殇民的体格强健到恐怖,其代价除了寿命,就是能吃能喝。尤其是图一乐,先后在长嬴王和蒙眼老头那儿碰了钉子,如今更是需要狂吃海塞的时刻。
但是,图一乐对吃饭这件事,要求有点苛刻。
撑着发黑的眼,顺路探问下来,就一脑袋扎进了这家据说是大众好评的小酒馆。
路人一脸狰狞地评价说:“吃饭?那当然是康家酒肆啦!厨娘温婉贤淑,量大管饱!童叟无欺!”
图一乐期待万分地坐在了桌边,很快,他被一个崭新的,写着“鲫鱼汤”的菜牌所吸引。
“来锅鲫鱼汤,老姜大火半盏茶,另用烬雪湖的白盐用胡椒炒一炒,我自己调味。”
“没货啦,你点别的去吧。”连皮皮提着桶就往后面走。
图一乐怒道:“你当我是瞎子,你那不是鱼?还是你不会做?”
连皮皮登时挺直腰板:“谁说我不会做?!”
一时半刻后,后厨里发出一阵叮呤咣啷的倒腾声,片刻后,一锅鱼汤拍在饿得脑袋发昏的图一乐面前。
他正要揭开盖子,连皮皮连忙按住。
“这鱼在大漠里可金贵得很,先付后吃。”
图一乐压住火气道:“多少?”
“五十两。”
“这么贵?杀个人都要不了五十两吧!”
“哪里贵啦,我们康家馆子老字号了,一直都是这个价钱,与其嫌贵,不如想想自己有没有好好干活好吧。”
千里迢迢来大漠,搭上性命查巫嗣的行踪,冒着被长嬴王当工具的风险捞出百里悲声,路上被老头劫了,现在一顿饱饭没吃上,还要被黑店老板质疑没好好干活。
图一乐破防了,握紧了摆在桌上的刀,看着连皮皮的目光越来越凶悍……
“哎,这就对了嘛,钱嘛,总得花出去的,拜什么庙都不如拜五脏庙。”
沉甸甸的五十两雪花银锭子一入手,连皮皮的态度好了很多,刚回到灶台,背后图一乐又大怒道。
“你这鱼怎么没刮鳞啊?!”
“什么鳞?牛骨汤不都一样炖的嘛!”
“你下去,我来!真是暴殄天物……”
图一乐一阵风似的挽起袖子刮进了后厨,连皮皮刚想阻止,就发现对方手起刀落,刮鳞去脏,“呲啦”一声,煎至鱼肉金黄,捣碎来后用热水一浇,奶白色的汤便翻腾着冒起泡来。
“补肝解毒,健脑养目。”
连皮皮看得呆了去,直到身后有只手拍了一下肩头,这才回过头来,发现竟然是丹若姑姑。
“丹若姑姑,你来找酥饼的吗?她回家了。”
丹若一脸疲惫,眼睛下面更是挂着青黑。
“今早城主府的二夫人不知怎么地就惊厥了,差点没小产,路上被拦住去帮忙了……酥饼怎么样?听说昨天在裁缝铺出了事。”
连皮皮忙将裁缝铺的事一一道来,听得丹若越发凝重。
“……吴家夫妇回来之后就关门了,吴大奶奶还想问问她家昧儿哪儿去了,也没人搭理她。”连皮皮叹道,“她孩子焦渴病走的,好不容易领养一个,又莫名其妙没了,你看这事闹的。”
丹若大夫略一沉默,紧了紧药匣,便告辞离开了。
连皮皮再三叹息,见图一乐端着一锅鱼汤出来,一把夺过,追出店去。
“丹若姑姑!”连皮皮拿着一锅包好的砂锅走出店门,“这锅鱼汤给酥饼带过去,她昨天中了毒,我正担心着呢。这汤说是解毒养身的,您带回去给她好好补补。”
“多谢你了,改天照价给你补上。”
“不用啦,现今生药的价都在天上飞,您还不涨看病钱,街坊邻居都记着呢。”
硬塞完之后,连皮皮这才回到铺子里,一进门,就看见图一乐倒在地上饿晕过去,五指在地板上抓出几道深深的、充满饿意的痕迹。
“吔?”
作者有话说:
这章粘错辣,一直审核改不了已更正并增加字数!望周知!
第43章
酥饼又梦见了自己来到羊头茶棚, 重活一世,她必不可能犯第二次错,所以在孟奶奶强力推荐了那一眼大开门的玉枕头后, 她转手塞进了回中原赶考的高文跃背包里。挥泪送别之后, 她凭借自己的勤奋和努力, 终于打动了姆姆。
多年之后,针对焦渴病的医术重大突破,镇痴寮赫然变成了盐江城最好的医馆, 每天赚得盆满钵满。
很快, 她被爷爷做主娶了白狸做上门女婿,洞房花烛夜,酥饼喝完酒回来, 一掀被子, 发现里面躺着个妖精,唇色殷红,像是刚吃完人似的。
“你不会以为你摆脱我了吧?现在他被我吃完了,轮到你了。”
“啊!”
酥饼冷汗直冒,一睁眼, 只觉得胸腔窒息,再低头, 却发现大白狸子蜷缩在自己身上, 柔软的肚皮起伏着, 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她连忙放轻呼吸, 把夭儿小心翼翼地从胸口端下来放在柔软的被子上,夭儿顺势像泥巴似的摊开来,四个爪子一张一合,继续发出呼噜。
祈寒酥无声无息地翻下吊床, 坐在地上整理着混乱的思绪。
烬雪湖边,爷爷来了,然后……对,爷爷呢?
她连鞋也顾不上穿,慌忙推开门,险些撞上迎面走来的丹若。
“姆姆!爷爷他……”
“醒了,就去吃饭吧。”
祈寒酥一怔,发现院子里殷爷爷好端端地坐着,见了她来,盛了一大碗汤。
“白狸没醒。去洗漱,吃饭。”
她忙不迭地收拾好坐到桌子前,端起碗,却无心下咽,眼珠在姆姆和爷爷间来回转动。
却没想到,是丹若先开的口。
“吴家的孩子找回来了吗?”
“没。”
“改日找人帮忙问问,盐江城就这么大,跑不了太远。这段时间城里不太平,哪怕晚上有发焦渴病的,也别让孩子们出去,尤其是接仙观,傩师不好应付。”
“嗯。”
原来爷爷没有告诉姆姆这些。
接仙观,巫嗣……还有爷爷的身份。反正事情都结束了,爷爷不说,一定有爷爷的道理。
祈寒酥小口喝着汤,却听丹若冷不丁地问道。
“酥饼,你没话说吗?”
“啊?”祈寒酥慌乱道,“说什么?”
“……这鱼汤。”
祈寒酥这才察觉,自己喝的是一碗鲜美至极、如同牛乳一般的汤,渐渐地,注意力就被涌上来的咸鲜所吸引。
“这就是鱼?”
“连皮皮送给你的,就是你在城主府见过的那些养在池子里的鱼。”丹若看着祈寒酥,道,“慢点喝,等去了中原,有的是这样的好东西。”
“……”
听得出她话里有话,殷爷爷道:“社火节近,你,怎么想?”
说的自然是祈寒酥的婚事,果不其然,又到了说这个的时候。
“今日去城主府给二夫人安胎,他们说,高文跃五天后就要和朝廷的人一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