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炉点雪_衣带雪【完结】(166)

  “天字其二,长生烛。大巫遗骸之“骨”, 其形为白骨树种,以莫大牺牲和死亡为代价,杀死宿主即可继承。长生烛宿主可通过诅咒族群攫取寿命补充自身,一经开始,直至亡群灭种,不可断绝。”

  “天字其叁,岁寒哭。大巫遗骸之“神”,据传为一片心上冰晶,寄宿后无形无质。得者动辄操纵天地万象,须臾间可覆灭大地,宿主……”

  写到这里,丛令霄笔尖一顿,听到了自远及近的舒缓脚步声。

  来提审他的,罕有这么温柔的脚步。

  “放弃了吗?”他对着黑暗处问道。

  “别急。”暗影中走出祈寒酥的身影,她左右环顾了一下,“你日子定了吗?”

  “明日寅时火刑。”丛令霄自嘲地评论道,“看来他们也没有别的手段了,以为大巫的遗骸是舍利子呢。”

  “……”

  见祈寒酥抿着嘴唇不说话,丛令霄意识到了什么,微微低头。

  “抱歉,我不该在你面前提这个。”

  祈寒酥轻轻摇头,问道:“还有什么遗愿吗?”

  “一些官场上的漏网之鱼,他们因此急着要我的命。名单在这里,我不放心托付给别人,你帮我递给徐院长。”说完这一切,丛令霄又问,“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除了长嬴王。”

  祈寒酥沉默了好一阵儿,非常谨慎地问:“你贪了多少啊?有干净钱吗?我闺蜜想开一间大酒楼。”

  丛令霄凝滞了一瞬,随后笑得清朗。

  “救世之主,朝廷不养?”

  “之前我不好意思要。”

  “那你怎么好意思找我这个恶人要?”

  祈寒酥垂眸:“不在乎了。”

  丛令霄深深地看了她两眼,有些猜不透她的想法,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写下一些钱庄的密契对文。

  “还真有。放心,正经营生,都归你。”

  “哦哦。”

  周围始终有很多眼睛盯着他们,祈寒酥能感觉得到,接过丛令霄递来的纸张时,她又忍不住发问。

  “需要帮你提前解脱吗?”

  烧死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她几乎很多个夜晚都被这样的噩梦萦绕着。

  “我并非不死,火刑不会折磨我太久。”丛令霄把写好的纸张折起递出,在她接过时,却没有马上松手,“你来找我,总不会只想告个别吧。”

  “我有个朋友……”

  “猜到了。”

  借着传递纸张,祈寒酥忽然感到他递来纸下,两根手指伸过来,指间夹着一颗坚硬的、如同宝石般的东西。

  刹那间,她看见丛令霄的一只眼睛空空荡荡,又在眨眼间重新长出一颗乌白分明的眼球。

  丛令霄眨了一下眼睛,轻笑。

  “欠你的还不完了,能还一点是一点。”

  随后,他微微俯身,低若无声般做出最后的交托。

  “我不想把赐恩血交给那些野心者,你是我在世上最后相信的人,保重。”

  “你也是。”

  祈寒酥恍惚间想起,自己曾经也做过许多为人送葬的事。

  大多数总是狼狈的,极少一些人,走得坦然而平静。

  她走出灭玄司,阳光刺目,下意识闭眼的刹那,诸多白刃陡然指来。

  “如果我们没认错的话,你是宫变那天的巫嗣吧?长嬴王费尽心机掩盖你的身份到底是为什么?我劝你束手就擒!”

  说话的官吏既恐慌又兴奋。

  一想到眼前的可能是大巫的某块遗骸,他就觉得自己离传闻中的神明很近。

  “我给你三个数,三——”

  如果是寻常的巫嗣,哪怕没有遗失力量,眼前的诸多重兵也足以伤到她。

  可岁寒哭失落千年,大夏并无记载,他们根本不知道有多难对付。

  身合天象,无处不可往。

  “二——”

  “一。”这一声是祈寒酥自己叫的,紧接着,张弓搭箭的军士纷纷一乱,只觉手中兵器冷得刺骨,再一抬眼,眼前的女子飘散如雪,又瞬息出现在人群后面发号施令的官员身边,毫不留情地一个肘击,趁他不由得吐出舌头,把脑袋一按。

  官员的舌头就这么死死粘在刀面上,硬是扯不下来,狼狈得在原地转圈。

  他愤怒地指使军士动手,可一片雪风飘过,眼前的女子已经消失不见,空中只留下一句语气平淡的嘲笑。

  “就这?”

  “还看什么!追出去!追!”

  “大人,门锁死了!”

  “灭玄司在干什么?”

  “他们说放衙了,明天会有人开门的。”

  看着灭玄司那为了关押巫嗣而修得高高的院墙,官员憋红了脸。

  与此同时,灭玄司正堂,左龙雀已经听到了消息。

  “令主,不管管?”

  “门关上,他们要叫在里面叫。”

  下属有点不忍:“可朝廷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因为陛下以后便是个虚衔了,朝廷需要时间重新分配权力。她就像一根吊在马儿面前的萝卜,只要那些人还在追逐巫的遗馈,就没有精力打扰徐相他们颁行新政。”

  …………

  虽是不年不节的,但是个月圆。

  月圆,就是要亲朋好友聚在一起吃吃喝喝的日子。

  连皮皮拉着图一乐做满了一桌子菜,整个店里灯火通明。

  她本以为祈寒酥很晚才会回来,连防止人偷吃的藤条都准备好了,却没想到天色刚暗,祈寒酥便提着大包小包回来了。

  她好像只是去逛了一圈街市,采买了一些东西。

  连皮皮觉得这是个好兆头,似乎祈寒酥放下了一些很沉重的事。

  她觉得这样很好,往后自己挣了大钱,就到处盖大房子,让酥饼走到哪里都有家可以回。

  “干杯!不要替老康头省!”

  连皮皮拿出了老康头的陈年老酒,这是她从大漠里带回来的,喝一坛少一坛。

  慢慢地,她喝醉了,倒在图一乐怀里,又开始骂老头不跟她出来享福。

  “酥饼,你说他们凭什么不怕死啊!就那么、就那么一个人埋在沙子里,呜呜……”

  图一乐无奈:“一喝醉就说这个,不行我陪你回大漠呗,以后有的是时间。”

  “我不回!等挣到大钱我风风光光地回!”

  祈寒酥微笑地看着眼前一幕,捧着一杯酒,慢慢啜饮着。

  直到盏冷,直到月上中天,她又来到百里悲声的屋子,门口,祭司阿婆和文襄正等着她。

  “我们在外面等你。”

  祈寒酥点了点头,她走进去,坐到依然沉睡着的白狸身边,将丛令霄的“赐恩血”放到了他掌心。

  随着一丝一缕的血肉修复起百里悲声所有的暗伤,祈寒酥低声做起了道别。

  “白狸,我还是想这么叫你。等你醒来,可能……嗯,八成可能,我们是见不到啦。”

  “不过你放心,如果我疯掉,会有人处理的,不会再让人间任何地方变成殇民那种处境。”

  “我讨厌温槐序安排我,没想到我自己也开始安排别人了。”

  “当然,我还记得,我们祝福过对方。所以……哪怕百姓们的愿望很刺耳,我也会听下去。”

  “嗯,我有好好记住的,长命百岁。”

  不知道是不是起了效用,祈寒酥看见白狸的睫毛轻颤了一下,她拿回“赐恩血”,走到门板,动作轻柔地关上门,在门缝里留下一句悄悄话。

  “白狸,好梦。”

  她来到庭院,那里已经布置好了一个简单的祭坛。

  祭司阿婆道:“一般来说,覆盖百万人口的入梦,需要大量人命祭祀发动,只靠自己的意志,在诸多恶意中挑出那些善意维持人性,很难。”

  “酥饼。”文襄忍不住最后提醒,“你不是非要这么做。”

  祈寒酥脸上带着平静的笑意,拿起祭坛上的骨匕,在掌心轻轻一划。

  “每代人都有要弑杀的神明,祂们看起来很强大,但却并非不可战胜,就像做小生意的和他收保护费的邻居,如果不试着反抗一下,你怎么知道他不可战胜?”

  祈寒酥的双目缓缓闭上,一抹月华般的光浮现在了她身体周围,她感到自己的眼睛化作无数飘絮,飞往树梢,与夜雀同翔,又钻入云层,与明月同巡人间。

  然后,她放下了心里一直胆怯的、捂住耳朵的双手,开始聆听千门万户的愿望。

  片刻后,她听到了自己颤抖的、回荡的心声。

  “原来、原来……是这样。”

  …………

  一片飘雪缓缓在月色中凝成,随后接二连三地,去往人间。

  城中的千家万户依次结束了一天的劳作,和家人闲话后,熄灯就寝。

  谁也未曾注意到,一小片雪花穿过门扉,穿过窗棂,飘落在了每个人熟睡的眉间。

  千年前同一轮月亮下,一个少年的身影悄然入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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