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他给我们下了什么巫术,我现在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这时,别馆的小吏找过来,又是递钱又是安抚,拉着守沙年轻人回往别馆。
路过学宫,守沙年轻人此时已经看懂了那古槐树上飘摇的白绫是什么含义,一下子气红了眼睛,想下车去和人理论。
“我说这位小爷可别惹事儿啦,现如今风头就这样,识相点儿。”
“你也不相信长嬴王?!”
小吏苦笑了一声:“小人也觉得长嬴王殿下不该这么被污蔑,可小人只是个一月拿四两银子的小吏,去了能有什么用?”
守沙年轻人呆住,他失落地回到别馆,听见一阵激烈的争执。
他向来稳重的父母将一个官员重重打倒在地,一张被编造出来的“证言”飘落到了年轻人脚边。
开篇便是“长嬴之主,背国弃民,遗祸千年”。
“你们凭什么!你们怎么配侮辱他!”
“什么叫卖?!要不是你们长嬴人的口证值钱,还卖不上这个价呢!”官员捂着被打落的牙齿,一拂袖气冲冲离去。
一片雪花落在年轻人悲愤的脸上,和泪水融在一起。
…………
短短七日,随着古槐树满目缟素,舆论愈演愈烈。
连皮皮一回店里,就气得把红绫全部砸在地上。
“气死我啦!我刚发了一百条红的,就看见有人拿钱收,还当着我的面烧!”
店里的人听闻,放下筷子,纷纷说出这几天的见闻。
“学宫门口已经被堵住了,但凡见到手持红绫的人,他们虽然不用强,却会围着那人说教。”
“还扒出他的名字住处,让大家都看看这个支持邪祟的异类。”
“另外,城里的布庄,红布都被卖空了,找他们捐钱捐物时都未见得这么慷慨。”
夏衡嘉深沉地点点头,拿脑袋拱了一下旁边吃驼峰卷莴笋饼的文襄。
“我祖皇爷爷死了都要被这些人污蔑,文襄姑姑你倒是说句话啊。”
“别急。”文襄淡然道,“这件事的内情不好说,说了你们也不懂。”
连皮皮气得不打一处来:“不说的话,在我店里吃饭以后充一千扣八百!”
文襄慢吞吞地咽下食物,这小店是祈寒酥介绍她来的,风味奇佳,虽然窝藏了不少钦犯,但也因此杂糅了盐江大漠和狩海的独特烹饪手法,别有风味。
“简单来说,长嬴王早就不是一个活人了,你可以认为,他之所以存在,是天下百姓对大巫和他的信仰共同臆造出来的一个行走在人间的‘梦人’。”
“啊?”夏衡嘉愣道,“什么时候这样的?”
“上千年来一直如此,但大巫一役,这种‘信仰’被消耗殆尽,而尸骨所化的长生烛也一并在狩海被祈寒酥所摧毁,可以说是玉石俱焚了。”
夏衡嘉转头问连皮皮:“老板你听懂了吗?”
连皮皮:“我家酥饼牛逼大了。”
文襄“哈”了一声,接着道:“这件事的麻烦就在于,只有祈寒酥和狩海殇民目击大巫被灭杀,而朝廷这边是不能确定活过来的到底是长嬴王还是大巫,所有人都输不起,毕竟我们付出了那么多代价。”
“说到底还是怕。”出来上菜的图一乐道,“像现在这样,大巫和长嬴王同归于尽,剩下的人渔翁得利,他们恨不得把他棺材盖钉死才是人之常情。”
如今本来应该坐在龙椅上的夏衡嘉愤愤不平:“忘恩负义的狗朝廷。”
“或许我王的遗愿,是等到酥饼自己认清世态炎凉吧,毕竟他那人……什么恶意没见过,他从未对人间有所指望,所以才这般决绝。”
文襄斟满了一杯酒,眸光沉敛,正想泼出去祭洒一番,又看见一片雪花飘落在杯盏。
连皮皮好奇地探出窗外。
“都春天了,怎么又下雪了?”
“因为她很伤心。”文襄抿了一口烈酒,悲怜地看向里院,“雪花所停驻的一切,她都看得到。”
…………
祈寒酥每天都会在禹阳城中走一走,然后在天黑前,回到百里悲声的屋子待一会儿。
外面很吵闹,这里很安静。
她梳着白狸苍白的发丝,低声倾诉着这几日的见闻。
“以前盐江城的那些焦渴病人也是这么看姆姆的,他们发病了,却害怕姆姆带他们去治病,大多数是治不好的,最后都要埋掉,这些怨愤最后都归集到了姆姆身上。所以姆姆被烧死的时候,他们每个人都毫不犹豫地加了一把火。”
“盐江城是罪人的地方,姆姆一直想让我逃出那里,因为大夏的百姓更善良,总不会做出烧死救人者的事。”
“可大夏的百姓真的更善良吗?”
她开始理解大巫为何笃定自己会屈服,因为岁寒哭会让她难免听到一些尖锐的声音,她不得不装聋作哑,才没有被那些声音逼疯掉。
太吵了,真的太吵了。
每天都有无数声音尖锐地凿进耳中,让长嬴王绝迹于世只是一个旗帜,背后的恶意是那样鲜明。
她每天都会去看一次那棵古槐树,自己所系的红绫已经被层层叠叠压住。
那棵树,越来越像一架魂幡。
一道阴影出现在门前,祈寒酥放下梳子,将白狸的手掖进被子,转身看向门口欲言又止的文襄。
“如果你看清现实了,根据我王的遗愿,我送你回家。”文襄道。
听到这句话,祈寒酥忽然笑了,她甚至都生不起气来。
怎么有这么讨厌的人,连她的失败都算到了。
不过,就这么认输?
文襄一动不动地看着祈寒酥,她准备了很多说辞,或安抚,或激将,可祈寒酥的态度却很平静。
平静得,就像在酝酿一场风暴。
“我打算做一件事。”祈寒酥道。
“什么事?”
“我想像大巫一样,倾听一些人的愿望,然后……进入人们的梦里,让他们知晓所有关于温长嬴的事。”
“多少人?”
“所有。”
文襄霍然抬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断然摇头。
“王不会允许,因为大巫就是这么疯掉的。”
“我有一些事要托付。”
“酥饼!不许那么做!”
祈寒酥握住了文襄的手,文襄一愣,她感觉到对方掌心冰冷,有些轻微地颤抖。
她很害怕,但口气很坚定。
“这不止是我的私心。”
“大巫死了,可是有人想做这个新的神明。就算我把耳朵刺聋,我也听到太多……太多的阴谋了。”
“他们已经在谋划通过赐恩血先控制一些人,然后找到我,找到……这个。”
文襄的瞳仁轻轻颤动了一下,她感到祈寒酥的掌心里有一簇很微弱的火苗颤动了一瞬,又没入她掌心。
“在你这里……”
长生烛的残烛,如今也只是一点点萤虫般的火种,很快会熄灭。
这是祈寒酥最后一丁点希望,可她迎来的却是如此汹涌的杀意,轻轻一吹,它就会熄灭。
而朝廷……他们当然想要大巫的遗骸,这不是邓婵年或是徐登古所能阻止的,他们不正面回答,是因为失去了这些的吸引和威慑,那些人未必有耐心等到他们整合朝纲。
如若从此之后再无巫嗣祸乱八方,再无神明降下天灾,那他们为什么要听朝廷的?
裂土分疆,须臾可指,大巫的预言是真的。
“文襄姑姑,你在这里守着我,也是怕他们对我下手吧?不然的话,义父他怎么在这个时候会调兵拱卫禹阳?”
“我会取走赐恩血,救醒白狸,然后……然后我就会尝试让所有人入梦。”
“成功的话,他会回来。”
说到这里,祈寒酥顿了顿,勉强地露出一个苍白的笑。
“如果我失败了,带着所有大巫的遗骸,离开禹阳,送到大漠。”
包括她在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水银地牢。
“真是恶心的妖物!”
“再找不到那东西, 上面可是……”
刑罚时间到了,灭玄司的人下来催促,那些刑官恶狠狠地瞪了丛令霄一眼, 有些鬼祟地提起一桶挖出来的鲜红事物离开。
不一会儿, 灭玄司的人进来, 微微恶心地看着那罪人被开膛破腹的胸膛内,血肉蠕动着愈合,甚至连溅在皮上的血污都活一般被吸纳入内。
“换件衣服吧, 你可还要见人的。”
丛令霄没有反对, 他换下血衣,回到属于自己的水印地牢,随后, 慢条斯理地把钢针从血淋淋的指甲缝里一根一根抽出来, 丢进水银池。
随后,他回到书案旁——这是他在牢里唯一的消遣。
他正在编写一些东西,这是证圣学宫新编修的关于大巫遗骸的所有,而这,原本就是他的课业。
“天子其叁, 赐恩血。大巫遗骸之“血”,其形如血晶, 以血脉传承。宿主可制造巫嗣及血肉造物, 亦可肉白骨, 塑人身。赐恩血造物皆信奉大巫, 而今大巫已逝,最后一任宿主死后摧而毁之,即可灭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