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邑烛州?凭什么,那是嘉禾殿下的封地!”
祈寒酥在人群后面听得错愕,她学过,食邑一县一郡,已是位极人臣,嘉禾帝姬能独占一州之地,说明其功勋已是到了赏无可赏的地步。
但是这位新的帝姬一来,皇帝立马就把原属于嘉禾的封邑无条件赐给了她,可见荣宠。
内监吓得腿一软,但想起自己是代天子口谕,又勉强挺直了腰杆。
“侯爷这是说的哪里话,嘉禾前帝姬已经薨逝多年,她的封地……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也许是睹物思人呢?”
言罢,内监实在不敢停留,快步离开了侯府。
无疆侯的脸色阴沉得如同滴出水来,宋长史见状,开口规劝。
“侯爷纵有万般不甘,但天子赐宴,怎好不去?手下到底还有将士要养。”
无疆侯沉默了,不知经过了什么思量,他转过来看向祈寒酥。
“明日找人好生打扮一番,最好,别让人看出来是她。”
祈寒酥:“啊?”
……
第二天黄昏,宫中的车驾就准时到了府前。
一辆双驾镶玉车,四五宫人,以无疆侯府的爵位,这样的仪程,算是有些轻视了。
前来的宫人们也都禁不住有些紧张,唯恐被无疆侯怪罪。
直到一声珠玉碰撞声响动,众人余光瞥去,却见得是一个杏眼桃腮的浓妆少女,敷粉极重,连眼尾都涂着花红。
美则美矣,但是不是太隆重了?
祈寒酥缓步走出时,眼神禁不住闪躲了一下,宋长史递来扇袋后,才迫不及待地拨开腰扇挡住半张脸。
“宋伯伯,我熏得慌。”
祈寒酥如实以告,这妆面足足耗了半日,连头发丝都扑了香粉,三尺之内的人都要打喷嚏的程度。
“小姐忍一忍吧,晚上回来给你留夜宵。”
忍着发痒的鼻子,祈寒酥默默登上了宫车。
无疆侯并不同行,应该是从前朝直接去宫宴,一路上祈寒酥唯恐把珠钗晃落,一动不敢动,只觉得车外蹄声渐稠,一扇扇宫门从窗边掠过,等到停车之后,灯已经升了上来。
“祈小姐,皇后娘娘有请。”
祈寒酥脑海里登时出现了一个印象。
她第一次试图出逃,被温槐序抓住后,是有一个异常华贵的女子趁夜前来拜访,好像是要求温槐序做些什么。
“是了,文襄姑姑好像和这位皇后是一届师承温槐序的……”
满腹疑惑中,一股高雅的香味盖住了祈寒酥身上的香粉,这香味异常熟悉,走入殿中之后,祈寒酥才堪堪想起这是什么。
辟寒香。
意识到这个的瞬间,祈寒酥不免有些异样的感觉。
有那么一咩咩的冲动,想揪着温槐序的漂亮头发问一问,这辟寒香是单调给她一个人的,还是徒子徒孙们都有?
凝神一瞬,一个不注意,祈寒酥感受到有个呼吸喷在颈侧。
“好香啊。”
她一愣,慌忙转过身,却见是个圆领男袍的女人,正微笑着看她。
“这是皇后娘娘。”内监提醒道。
祈寒酥来不及细想为什么皇后穿着男装现身,回忆起府中教过的规矩,躬身行礼:“小女拜见皇后娘娘。”
“免礼,坐。”邓皇后虚虚推着她坐下,“本宫与无疆侯等人昔日皆是长嬴王的门生,你又救治过衡嘉,两重缘分在此,咱们就算是一家人了。”
“小女不敢。”
邓皇后喝了口茶,叠起双腿,慢悠悠道:“对了,你娘是谁?总不可能是文襄吧。”
祈寒酥略作沉默,道:“我在边关长大,与侯爷并无血缘,不过是有一些缓解焦渴病的手艺,才被认作义女。”
“是这样吗?我看不见得吧。”
祈寒酥抬起眼,只见邓皇后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她一样,笑着继续道:“不是血脉相连,本宫很难想象什么人会让无疆侯这样上心。”
“这……”
“本宫擅长辨认香料,从一个人身上的香味就能知道她是谁的人。无疆侯把你打扮成这样,无非是不想让本宫知道你太多事。”
“娘娘,厉害。”
祈寒酥微微后仰,她总算知道为什么自己涂了那么多粉。
温槐序教出来的这都是什么勾心斗角的人精?她将来也会变成这样吗?能退学吗?
“没什么厉害的,年少时为了追求长嬴王下狠劲学了几年,你要是上头了你也行。”邓皇后神色淡然,无视了祈寒酥倏然瞪大的眼睛,刮着茶碗里的茶沫,悠悠道,“一晃三十年过去了,只可惜那人油盐不进,要是早早接纳了本宫,这朝廷早就在本宫手上一扫颓势了。”
祈寒酥颇为意外,在她眼里,这位邓皇后鬓角已经有了稍许风霜,但她眼神刚毅,举手投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野心。
在这样惊心动魄的气质下,连岁月也在她面前俯首帖耳。
一时间,她居然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丝好感。
“皇后娘娘说这些,是从五殿下那边听说过我们即将拜入长嬴王门下了吗?”祈寒酥终于开口道。
邓皇后眼中露出一丝欣赏:“不错,比衡嘉聪明。本宫就单刀直入地说了,衡嘉作为皇子,有些事不便开口。而你就不同了,你身份中立,又是新贵中的生面孔,很少人注意到你,只要你能替本宫做这个桥梁拉拢长嬴王,本宫不会亏待你的。”
“……”
“本宫知道这有点为难你一个小姑娘,只是陛下宠信佞臣,已是尸位素餐、拖累国祚。早一日争取到长嬴王的支持,本宫便早一日能改天换日。此为救万民之义举,还望祈小姐能相助。”
祈寒酥觉得自己仿佛是被邓皇后加了重码,有些吃不消:“皇后娘娘言重了,退一步说,我还没有通过长嬴王的考验……”
她话未说完,一道轻快的身影卷入殿内。
“母后、母后!我刚从灭玄司那回来,在我和一姐妹的强强联手下,灭玄司顺藤摸瓜铲除了一窝巫嗣呢!”
“好了好了,今日宫宴,姑且不提正事。”邓皇后道,“来见见过无疆侯家的祈小姐,看年纪,你该叫一声学姐。”
祈寒酥和五殿下四目相对,当祈寒酥那张画得温槐序都认不出来的脸映入眼帘,五殿下大大的眼睛里露出浓厚的迷茫。
五殿下:“你哪位?”
祈寒酥:“我是你强强联手的学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皇宫侧门, 一个年轻内监不耐烦地招呼着一批证圣学宫外院的学子们。
“今日若非丞相向陛下进言,让你们这外地来的学子也得以除夕赐宴,尔等恐怕一生都难以得见天颜!我去去就回, 待会儿若有贵人出入, 须得谨言慎行, 仔细尔等的脑袋!”
证圣学宫的外院,是专门培养科举人才的地方,读书出仕, 就是这些人唯一要做的事。
但今年的恩典却是前所未有。
他们还没有开始春闱, 就被召入宫中赐宴了,即便是名落孙山,带着这样的经历回到家乡, 也是天大的荣耀。
宫道上, 高文跃踩着脚底下温凉的青石砖,心中异常雀跃。
他一个边陲读书人,流落盐江城大难不死,如今攀上贵人,还得以入宫, 这样的人生简直是青云直上!
或许是过于激动,一时不慎, 高文跃一脑袋撞在前面的学子后背上, 一屁股摔在地上。
“高兄该不是腿软吧。”前面被撞的马脸学子目光鄙夷地回头, 捡起高文跃掉在地上的玉佩, “哟,这是什么?定情信物?”
旁边的学子也跟着嬉笑:“听跟高兄同宿的学子说过,高兄可是个大大的情种,盐江城九死一生回到中原, 经常半夜醉酒长啸思念爱妻,扰得他们都读不了书。”
高文跃脸色通红:“你们胡说!我哪有!”
“这不就是信物吗,上面还有佳人的闺名呢。”
众人哄笑中,刚刚离开的内监快步走来,将这一列学子轰到道旁。
“快、快让到一边去!饮絮帝姬来了!”
高文跃没有听清楚,但捡到他那玉佩的马脸学子却愣了愣,小声问旁边的人。
“他说这位帝姬叫什么?”
“据说是陛下流落在盐江城的遗孤,小字饮絮。今日陛下就要在宴上为她招婿,说不得,要从咱们这里面挑呢。”
盐江城?饮絮?
马脸学子在学宫里就和高文跃不对付,自然也听说过他的盐江城奇遇,据说他在那里和一个绝世美人成过亲,只是后来离散了。
马脸学子从学宫的夫子那听过一耳朵,据说盐江城出来的人要喝下一种让人失忆的茶,才不会被大漠的诅咒挽留。
那,如果他拿着高文跃的信物,会不会得到那位帝姬的青眼呢?
高文跃自然是不知道马脸学子的盘算,他只是为了入宫,把包袱里最好的东西都挂在了身上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