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上了一个永食人形。”百里悲声解释道。
连皮皮给不方便动手的祈寒酥喂了一口菜:“啥形?”
“永食人形,就是大漠以外对焦渴病发疯之人的称呼。”图一乐耐着性子解释完,复又露出疑惑之色,“自从长嬴王回京之后,禹阳百里内的巫嗣就没有再敢露出行迹的了,你们怎么遇上的?”
“在乌云庄遇到的,只有一个。”
“乌云庄?”
听图一乐微微提高了声音,祈寒酥意识到对方仿佛知道些什么,连忙追问。
“这地方有什么不对的吗?”
图一乐皱起了眉,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血余炭’?”
连皮皮好奇:“那是啥?”
这算是问到祈寒酥所知范围内的了。
“是人的头发焚烧后剩下的灰烬,用以入药,止血化瘀。”
“没错,有一种说法,人发是气血所成,在某些古老的仪式里,会用血余炭代替生血进行祭祀。”
说到这里,百里悲声抬起了头,仿佛也意识到了图一乐言语中的不祥。
“那这血余炭和乌云庄有什么关系?”祈寒酥道。
图一乐瞥了眼百里悲声:“我们最近一单生意和户部大官家里有关,帮某人善后的时候,我在他家听到有灭玄司的人上门找户部大官索要乌云庄的户籍册,当时也只是好奇,在暗处一听,发现他们正打算对乌云庄动手,提到的罪名就是‘该村私造血余炭千斤’。”
血余炭,千斤。
一把头发才能烧出多少灰?这绝不可能。
但祈寒酥又想到了废宅里的那一屋子的人头骨。
当时只顾着震惊,仔细回想,却察觉了一些古怪之处,比如那些头骨异常干净,比如……没有任何头发。
一股凉意从祈寒酥背后蹿升而起,她忽然觉得,这件事背后的水比她想象得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到了晚间, 收拾碗碟图一乐跟百里悲声一边收拾碗碟,一边瞄着屋廊下聊天的连皮皮二人,不禁对百里悲声又开口提醒起来。
“要是记得没错的话, 她和长嬴王关系斐然吧。你就这么放心把她带过来, 不怕她带朝廷的人过来?”
“她不会那么做的。”
图一乐啧了一声, 白眼恨不得翻上天。
“是是是,镇痴寮的小东家天下第一好,咱们血雨腥风里的人不打扰她就是对她最好的。”
百里悲声的手一顿, 他又想起了那个记忆撕裂后又重新拼起的夜晚。
那时图一乐已经带着他离开了大漠, 问他要不要回去再交代一声,或者带一句话,好歹人家收留了他那么久。
可是他一睁眼, 看见眼前的族人, 便想起了属于殇民的命运。
就如同他昨夜悄然拔去的白发,无形中牵缚住了他的手脚,不敢向前迈上一步。
对于他这种纯血的殇民,死亡就是这一两年间的事。
“哎,你要带她回狩海吗?族里这两年三催四请的, 你一直在外面躲着也不是个事儿。”图一乐并没有打趣的意思,而是非常严肃道, “若终结不了巫的血脉, ‘蚀欢’必须要有人继承。”
百里悲声沉默了, 拒绝的理由很多, 但浮现在眼前的,还是祈寒酥在温槐序面前的模样。
“图一乐!”连皮皮突然回头叫道,“你不是说明天就是除夕了吗?正好送酥饼回去,咱们去城里下馆子吧?”
图一乐端着的碗差点没撒了:“老板娘,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屋子里四个人有三个是通缉犯,咱们应该少凑热闹。”
连皮皮:“谁跟你是通缉犯,我清清白白做生意的,最多算个从犯。再说了,你不是今天上午刚接了个活要去城里吗?”
图一乐:“我那接的活是……”
“我来吧。”百里悲声扫了一眼祈寒酥,擦了擦手道,“我送她们去,若有个万一,也无人能拦得住我。”
连皮皮一把抱住祈寒酥:“好耶,过年啦!”
…………
消失了一整夜,祈寒酥也并不想让无疆侯太过担心,想好了借口,就说被挟持那晚趁刺客重伤溜了,应该是能说得过去的。
至少,得知了自己的行踪后,文襄姑姑应该会帮着圆一圆吧。
如是想着,祈寒酥便也安心跟着连皮皮回到了禹阳城。
时至年尾,禹阳城里到处都是卖年货的,各大坊市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连皮皮虽然住在城外,但短短时日,已经彻底摸清楚了这城中上百个坊市的位置,轻车熟路地以最短的路线带着祈寒酥到了离无疆侯府隔着两三个坊市的地方。
“这地方叫‘盛云坊’,既有王孙贵女,也有市井小民,以后咱们要是再想见面,就约到这里来。”
“那也要当心一点。”
祈寒酥的意思是不确定有没有人跟着监视她,但连皮皮却误以为她在指殇民都是榜上有名的通缉犯的事,笑着指向一边的墙。
“要是担心这个,那大可不必,你瞧那边炎庭法士画的通缉令,能找到才见鬼。”
祈寒酥放目望去,只见路边的告示亭上歪歪扭扭地贴着几张泛黄的通缉令,在最显眼的地方贴着“百里悲声丨悬赏黄金万两”的字样,而上头的人像画得却活似个顶着锅盖的夜叉。
感受到视线又投过来,百里悲声微微低下头,俏生生的脸上浮现一丝羞赧。
“他们……乱画的。”
“可不是吗。”连皮皮对着通缉令上指指点点,压低了声音道,“图一乐上次带我来玩的时候,说上面一排都是他表侄子堂孙女什么的,恨不能全家族谱都在上头。”
她叭叭讲着,百里悲声嘴拙,根本阻止不了,但下一刻就听见祈寒酥轻轻笑了起来。
其实从盐江城出来之后,祈寒酥就没有这样舒展地笑过,一时间眉目中竟和记忆中吻合了起来。
只是这美好的画面并未持续下去,下一刻,几辆镶金缀玉的大车便横街而过,几个衣着富贵的人从车上下来,似是要往道旁的酒楼而去,扫了一眼办年货的百姓们,吩咐随从。
“怎么还没把场子清了?今日要请的可是丞相公子,懂不懂规矩?”
扈从们连声应喏,叫嚷着便要赶人。
连皮皮正要骂人,就见百里悲声压了压帷帽,撂下一句话。
“来活了,我离开一会儿。”
连皮皮知道刚才那拨人里必然有此行的目标,他这又是要去帮人无偿助眠了,点了点头,拉着还不明所以的祈寒酥到一侧城隍庙的千愿树下。
“他买糕点去了,咱们在这儿等会儿吧。你看这树,听说每年想当大官的赶考书生都要在这儿许愿呢,灵得很。”
祈寒酥抬头望向头顶红彤彤的巨树,经年累月地挂满了各种各样的丝绢,细一看,都是各种各样的锦囊。
树下打瞌睡的道童旁边立着一个功德箱,旁边一个开了一个洞的箱子里想来就是任人抽取的,还有一副字牌上写着:
千愿古树,十钱一符。
“听说这锦囊符要亲手系,挂的越高,越灵验呢。”连皮皮来了兴致,丢了十个大钱,捞起袖子掏了起来,口中喃喃,“这次一定是发财符发财符……”
一顿操作,连皮皮打开来一看,却面色狰狞,噔噔两步摇晃起了卖锦囊的困倦道童。
“你们这儿是不是只有姻缘符?我都来十次了,我不要谈情说爱,我要发财!”
“啊这位姐姐冷静,要不你一口气买十个?我师父说了,十连肯定保底出发财的!”
祈寒酥默默站在后面微笑,想了想,也去买了两个,打开之后,见是一个竹片制成的平安符。
她抬头瞧了瞧千愿树上其他人所挂的,有样学样,用了摊子上的炭笔小心翼翼地在背面写下一行字,塞回锦囊中。绕到这合抱粗的千元古树后,找了个看起来最高的枝头,踮起脚来试图抓住。
余光扫见个高挑的人影靠近过来,以为周围这么高大的人就只有百里悲声,祈寒酥不暇思索地开口求帮忙。
“快,帮我挂一挂,他们说挂的越高越灵呢,我够不着。”
“为什么,给我的?”
“不然呢……诶?”
意识到声音不对劲时已经晚了,下一刻祈寒酥就看见一只带着翡翠扳指、养尊处优的手从她掌心抽走那锦囊,稳稳的系在了她头顶的树枝上。
丛令霄眉梢眼底都飞扬着灿若星辰的笑意。
“还真没想到,相处不过几日,学妹就这么上心了,给我求的什么符?该不是想开了求的姻缘符吧?”
祈寒酥:“……”
怎么就这么巧,非要在自己偷偷摸摸跟着头号通缉犯逛街的时候,遇到了这么大一条朝廷走狗。
他应该还不知道自己被通缉犯绑走的事吧,那事暂时只有炎庭法士和温槐序的人知道。
由于太过紧张,血气上涌,祈寒酥虽然面上不显,耳根子却几乎红透了,这一幕落在丛令霄眼里,不免心头漏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