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们立刻噤声，低头应诺。
闻汐依旧是一副状况外的模样，她以为是眼前的人鱼公主或许因为审美的问题，并不喜欢她原来由套装幻化出来的鱼尾。
明珀公主看着她那副懵懂天真的样子，目光愈发柔和了几分。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闻汐的发顶，语气温柔：“这才是你原本的模样。方才那个金灿灿的，是你学的化形术太拙劣才弄出来的。”
闻汐：“……”她默默咽下了到嘴边的话。行吧，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时间不早了，祭典马上就要开始了。”明珀公主收回手，转身对那位年长侍女微微颔首，“带她去换衣服，手脚快些，莫要误了时辰。”
闻汐心里叫苦不迭，可眼下再推脱反倒显得可疑，只好硬着头皮跟那侍女去了偏殿。
侍女捧出一套崭新的鳞衣，做工极为精致，衣料由极细的银丝与珍珠粉织成，领口和袖边都镶着细碎的月白色鳞片，和闻汐现在的尾巴颜色相得益彰。
闻汐灵机一动，趁着侍女转身去取配饰的间隙，飞快地将那件鳞衣套在了自己原本的【川流鱼影】外面。
好在这件鳞衣质地薄软、剪裁宽松，套在外面丝毫看不出异样。。
侍女回头时，闻汐已经整理好衣襟，正若无其事地理着袖口。
侍女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果然合身，走吧，公主殿下已经在等了。”
闻汐暗自松了口气，跟着侍女回到了队列中。
仪仗队早已整装待发。明珀公主立在队伍最前方，见闻汐回来，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微微颔首，便抬手示意队伍出发。
甬道两侧的珊瑚壁上，镶嵌的贝母和夜明珠依次亮起，将整条甬道照耀得如同铺满了月光。
前方开路的是一群体型硕大的银鳞鱼，扁平的身躯两侧长着宽大的鳍，游动起来如同在水中飞翔。
它们的额头上都佩戴着镶嵌夜明珠的额饰，整齐地排成两列，以缓慢而庄严的节奏向前推进，每摆动一次尾鳍，便有一圈淡淡的光晕在水中扩散开来。
仪仗队紧随其后。人鱼侍女们手持珊瑚枝编成的仪扇，排列成优美的队形，一边游动一边轻声吟唱。
那歌声古老而悠远，旋律像是从深海最深处传来的回响，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虔诚，让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
闻汐混在侍女队列的末尾，一边跟着游，一边暗中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珊瑚甬道的尽头，一道由整块水晶打磨而成的拱门缓缓映入眼帘。
穿过水晶门，这里的海水变得极浅极透，头顶便是天光，阳光透过薄薄的水层倾泻而下，将整片海域照得通透明亮。
水面之上，数百艘小船整整齐齐地排列成一个巨大的环形，船身上装饰着彩色的绸带和鲜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船上站满了人族的代表。
女人们披着刺绣精美的披肩，男人们头戴礼帽，每个人的手中都捧着各式各样的礼盒和贡品。
当明珀公主的身影从水下缓缓升起、出现在水面中央的那一刻，所有船上的人齐齐跪下，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海神娘娘！海神娘娘！”
“海神娘娘庇佑日轮城！庇佑永生海！”
“请海神娘娘接受人族的献礼！”
明珀公主踏上一片巨大的贝壳，贝壳通体莹白，稳稳地托举着她浮出水面。
公主的长发在阳光中熠熠生辉，她的面容庄严而慈悲，抬起双手向着四方的人族船缓缓做了一个的手势。
闻汐在侍女的队列中浮出半个脑袋，透过清澈的海水往上看，只见那些人族双手将贡品高举过头顶，金银器皿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丝绸锦缎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这般盛大虔诚的场面，让她也不由得心头发出一声没出息的感叹。
明珀公主这地位在渔民中着实大，不过渔民本就靠海吃饭，比起跪拜遥远的人皇，祈求海面风平浪静确实更重要。
献礼仪式过后，明珀公主转身面向整片海域，开始高歌。
那声音像潮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心脏，将人轻轻托起，又轻轻放下。
传说中人鱼的歌声是世界上最动人的旋律，能洗涤心灵治愈一切。也有传说，人鱼之歌是最能蛊惑人心歌声，只要歌声一响，再坚硬的意志也会化作绕指柔，再清醒的神智也会甘愿沉沦。
此时闻汐听着这般动人的歌声，只觉得要自己要溺毙在这片温柔的海域里，连半点挣扎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第172章 你走过路啊
这时，水下传来了动静。
先是低沉的鼓点声，接着是悠扬的螺号声，嘹亮而绵长，像是对天空的召唤。
各部族的人鱼从水下鱼贯而出。
苍鳞部的人鱼率先登场，她们的鳞片在阳光下呈现出苍青色的金属光泽，男男女女手挽着手，围成一个旋转的圆环，齐声高歌为公主做伴奏。
玄尾部的人鱼随后游出，她们的尾鳍是深邃的墨色，在水中翻飞时如同一面面黑色的旗帜，声势浩大。
银冠部的人鱼戴着银色的头冠，从水面跃起又落下，激起的水花在阳光下化为七色的彩虹。
船上的人族看得目瞪口呆，有年幼的孩子骑在父亲的肩头，伸手指着水中载歌载舞的人鱼，发出兴奋的尖叫声。
闻汐也在水下看得入神，忽然觉得身侧的水流微微一荡，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耳边响起。
“鲤族在那边，我帮你找到……”阿涟的声音戛然而止。
闻汐转过头，正对上少年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
她的目光直直地盯在她的尾巴：“诶？？？”
闻汐一阵心虚，一个谎话要用无数个谎话去圆，她现在是深刻体会到了这个道理。
她总不能告诉阿涟，其实这是因为公主解除了她的“化人术”吧？
那之前那个“金色鱼尾的锦鲤”人设岂不是不攻自破？
她急中生智，露出一个有些为难的笑容：“是公主殿下怕我在侍女中格格不入，才施法把我的尾巴变成这样的。你看，和她的颜色一模一样，这样别人就不会多问啦。”
这个借口实在不算高明，甚至称得上蹩脚。但是海中的生物向来单纯，居然也信了。
阿涟眨了眨眼睛，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认真地点头说：“原来是这样！公主殿下想得可真周到。”
她又看了看闻汐那条月白色的尾巴，语气里不无羡慕，“不过真的很好看诶，和殿下的颜色一模一样，我还是头一次见到。”
闻汐在心底默默松了口气，然后顺着继续解释道：“我先不回去啦，现在回去肯定会受责罚，我找个时间再悄悄回去。”
阿涟没多想，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随即眼睛一亮：“那不如这样！趁现在大家的目光都在祭典上，我带你去个好地方玩儿！”
她说着，也不等闻汐回答，便一把拉起她的手腕，带着她从侍女队的末尾悄悄溜走。
两人绕过大片珊瑚礁，避开了几队巡逻的士兵，穿过一道隐蔽的石缝，眼前出现的景象让闻汐不禁睁大眼睛。
面前停泊着一艘巨大的楼船，足有三层楼高，船身雕梁画栋，挂着成串的红色灯笼，好不绮丽。
船舷两侧垂下数十条粗大的缆绳，绳子的末端浸在海水里，随着波浪轻轻晃动。
而在这艘大船的船舷下方，海水与船舷交界的位置，一群年轻的人鱼正在排着队往上爬。
阿涟说道：“这就是人族的蜃楼啦。”
闻汐清楚地看到，最前面那条人鱼双手抓住船舷，口中默念了一句什么，然后那条鱼尾便在一团柔光中迅速变化，鳞片褪去，尾鳍分裂，眨眼间化作两条修长的腿。
那条人鱼显然不太习惯走路，刚一迈步便踉跄了一下，幸亏旁边的人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两人搀扶着翻过船舷，消失在甲板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闻汐：“……”
这算什么？人鱼族的年度限定上岸活动？
阿涟兴致勃勃地拉着她往船舷边游，一边游一边给她讲解：“这是海神祭的保留项目啦，一年就这一次，错过可要再等一年。人族带过来的那些好吃的、好玩的，全在那艘蜃楼上，各部族的年轻人鱼都在这儿。”
她说着，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小声念了一段咒语，然后让闻汐跟着她念。
“你就跟着我念，集中意念想象双腿的形状，很简单的，这咒语可以让人鱼短暂的拥有双腿。”
闻汐假装跟着她念了一遍，实际上她只需要悄悄收起【化鱼】技能就行了。
柔光散去，闻汐的双腿恢复如常。
她稳稳地踩在船舷的木板上，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两条站立得稳稳当当的腿，再抬头看了看旁边那个东倒西歪、双手死死抓着船舷不肯松开的阿涟。
闻汐：真是鱼菜瘾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