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虽然是假女儿,但既然冒了梁珂的名字,也该来拜拜我妈。”梁赴站起身,目光依旧望着那块碑,话是对身后的人说的。
柏瑶在他身后瞥了他背影一眼,走到前方,在和他并肩的位置跪下身来,半句冗余的话未讲,神色十分真诚地俯身给梁华磕头。
梁赴看她这样干脆,冷漠的眸子里泛起了一股别样的情绪。
柏瑶是真心想拜梁华的,要是没有她,就没有现在的自己。虽然梁珂是她的假身份,但未来的每一天,她都会尽心扮演好这个女儿的角色,直到装不下去为止。
她看着墓碑上那个正朝自己温柔微笑的脸孔,在心里默默说道:抱歉,要伪装成你女儿一段时间,等到我拿到了梦寐以求的一切,到时再次回来好好祭拜你。
“现在可以说了吧?”
祭拜完梁华,从墓园台阶一步步往下走的时候,柏瑶终于忍不住对一直沉默的梁赴开了口。
她该配合的都配合了,梁赴也没理由再为难。
“是付津川调换了你提交的设计文档,他爸是公司股东,可以随意进出公司核心办公区域,所以,他找这样的机会并不难。”
这个结果和柏瑶猜测的大差不差,付津川既然能拿到他的设计,那当初换掉她作品的必然大概率也是他。
“可后续温蒂因为这次风波差点破产,付津川这样做就没想过后果吗?”柏瑶唯有这一点想不通。
“事情的关键就在这了。”梁赴扯了下嘴角,“调换你设计的人是付津川,是他害你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可真正提出那个作品涉嫌抄袭和辱国元素的,并不是他。”
原来如此,这样就合理了。
付津川再坏,也知道不能自己坑自己,为了陷害柏瑶把公司搞没了,对他来说毫无好处。
“那是谁?”柏瑶语气冷下来。
“温蒂当时的竞争者,翰彩。”梁赴看着她,“那家珠宝公司现在依旧在和温蒂打得你来我往,他们的品牌总监叫蒋温予,她和温蒂纠葛颇深,当时对你的作品下手,也并不是为了针对你,只是你太倒霉,成了这场商战唯一的牺牲品。”
蒋温予。
柏瑶听过这个名字,自然也知道翰彩。
翰彩现在是国内一线珠宝品牌,他们的广告打得响亮,代言人是国内某顶流明艳女星。几年前,这家公司的影响力还比不上温蒂,如今却早就足以与她们比肩,甚至有超过的势头。
而蒋温予,她是港城蒋家的小女儿,蒋家是港城当地的首富,硬要比起来,他们家资产并不比祁家少。
但柏瑶听说,蒋家那个老爷为人不太正经,光是老婆就好几房,外面的女人更不计其数。蒋家的儿女为了让他满意,每一个都卯足了力气打拼事业,只为让他另眼相看,好多分一块属于他巨额财富的蛋糕。
“蒋温予和温蒂有什么纠葛?”柏瑶不了解的,便索性全部问清楚。
梁赴对她知无不言,“她以前在温蒂工作,结果最后和你一样,被高级设计师私自挪用了设计,反而还被倒打一耙,说是她名气不够,任何作品署上她名字都不会得到广泛关注。这话惹恼了她。当时蒋温予是隐姓埋名来到温蒂,所有人都不知道她真实的身份,后来她离开,转投翰彩麾下,温蒂高层知晓这件事,以竞业禁止为由起诉了她。要不是蒋家有些势力,后续事情未必会圆满解决,即便如此,她也赔给了温蒂不少钱。由此一来,她算是和温蒂结了梁子,那次事件,是她蓄谋已久的报复。”
“温蒂的老传统还真是对谁都一视同仁啊,永远都是侵占作品,打压员工这一套。”柏瑶闻言忍不住冷笑。
“你现在知道了全部实情,打算怎么做?”梁赴状似心不在焉问道。
柏瑶也漫不经心回答,“怎么做?当然是谁欺负了我,我就报复回去。”
“那你打算和蒋家为敌?”梁赴站定,突然转身饶有兴致看向她,“别忘了,你是假千金,可蒋温予不是。”
付津川能够被柏瑶轻易拿捏,无非是他现在的身份地位比不上如今的柏瑶。可蒋温予不会像付津川一样好对付,她身后是蒋家,有那样一个强大后盾兜底,她可以肆无忌惮做很多事情。
“我劝你还是算了,你初回祁家,不要把自己想得太过重要,祁守慎不会为了你得罪蒋家的。”梁赴悠悠说着,“更何况,当初蒋温予也并不是针对你,只是想对付温蒂而已。你树了这个敌,对自己毫无好处。”
柏瑶静静立在梁赴的面前,听了他说完这句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群生来在金字塔顶端的人,看待他们这些平民,向来习惯用俯视的眼神。即便有多余的情绪,也只是怜悯。
他们觉得这些普通人生而低贱,富人走的每一步,都是踩在他们的后背上,他们不需要去看这些人的脸,底层人,长得都一样,不配被记住。
即便那些人因为他们的缘故,家破人亡,人生尽毁,那也与他们无关,他们只是随手挥了挥斧头,大树倒塌之时,压住了那群人。是那些人倒霉,怎么能是他们残忍呢?
毕竟,底层人的命天生就如纸一般薄弱,小风小浪就能轻易打碎。而掀起风浪的人,有时只是一时兴起。
可凭什么?
凭什么普通人就要忍气吞声?就要说算了?而那些犯错的人却依旧洋洋得意,一点报应都不用承受?
柏瑶不会,也不甘。
任何人,不管有意无意,伤害到她的,就得付出代价。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时我跪在酒店冰凉的地板上,你居高临下地问我,你的自尊呢。”
梁赴没想过柏瑶竟然在这时提起那件事,表情一时有些微妙,却也没说什么,眉头一挑,耐心听了下去。
“梁总那时或许不知,如果我求不来你继续投资温蒂,我面临的就是身败名裂,被公司扫地出门。”柏瑶笑了笑,“或许对于你们来说,失去一份工作并没有什么,可对我来说,这份工作就好比我半条性命。我从农村到城市,努力打工赚钱,努力考上大学,毕业后,成功入职温蒂,我以为,我美好的人生会在那一刻开始,往后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可是,直到真正接触到真实的社会,我才意识到,我只是误以为自己上了那张桌子,可作为农村出身的那个我,不管多么努力,多么优秀,都只是摆在别人餐桌上的一道菜而已。”
“我的人生,没有那么高的容错。没有工作,我就没有任何经济来源,那时我刚买了房子,身上背着一大笔债,还有一大家人要养,公司辞退我,还要追究我一大笔赔偿,我走入绝境,根本没得选。自尊在那个时候,和生存比起来无足轻重。所以,为了活下去,我什么都做得出来。我对自己都狠得下去,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那些伤害我的人呢?”
柏瑶抬起头,直直对上梁赴的眼睛。
“所以我不可能算了,蒋家如何,豪门又如何?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会窝窝囊囊地走下去,即便我只是别人斗争之下遭殃的炮灰,我也要报复,要那些轻视我的人知道,惹上我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不然,就对不起我过去几年经历的一切。”
梁赴在几年前听说过,柏瑶因为温蒂那件事被劝退,却没想过,她离开公司后会有那般惨痛的境遇。
他的目光在柏瑶不加掩饰的愤恨表情上长久停留,继而,慢慢垂下眼。
“抱歉。”
话说出来,他自己也有点意外。
可那是听了她一番肺腑之言后,发自内心的反应。
或许那件事,他可以有更好的解决方式。
“梁总客气了。”柏瑶语气疏离着道,“那时我本就是想投机取巧,你因此鄙视我,这并不怪你。”
“但如今的你,倒是让我很意外,也很惊喜。”梁赴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柏瑶心中哼笑。梁赴这家伙居然夸她了。
不过她心中没什么波澜,她明白,因为自己对他有用,所以才是惊喜。
梁赴想要她做的事,必定件件都很危险,但她已无路可退。反正就算没有梁赴,她也是要听命于另一个人的,索性把那条钢丝走到底吧。
天色转暗,一片阴云不知何时飘了过来。
凉风掠过,带来一阵细密的阵雨。
梁赴微微皱了下眉,抬手挡住些额头,往一旁的树下走去。可柏瑶却没继续跟着他,转过身子,朝相反方向走。
“下雨了,等等再走?”梁赴开口想叫住她。
柏瑶没理会,冒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固执地走下台阶。
脾气还挺大。
身后的梁赴挑了挑眉,将身上西装外套脱下来,朝柏瑶追去。
雨势渐急,不出片刻便打湿了柏瑶额前的碎发,她恍若未觉。
这点风雨,与她过去的经历相比,算得了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温暖体温,头顶坠落的雨丝不见了,柏瑶抬起头,见梁赴撑起外套挡在了她和自己上方,垂眼望着她的目光依旧带着几分锐意,可在那之下又似乎暗藏几分淡淡的哄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