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丫盯着她的眼睛,摇摇头。在何慧温柔一笑之后又再次转头看向她。
大丫的目光从何慧温柔的侧脸划到她微微隆起的腹部,犹豫再三,大丫还是试探着开口:
“慧姐……要结婚了吗?”
看着入目都是红色喜字的家,何慧不自觉的笑了起来,松开大丫的手不自觉的抚上自己的小腹。
“是!”她笑着点头道:“姐姐要结婚了!”
她笑意盈盈,大丫似乎仍旧不明白。
“为什么要结婚呢?”她执拗的仰着头,非得问出个答案来:“不结婚不行吗?”
“……”何慧被她的执拗弄得一时语塞,轻抚着小腹在思考着如何与这个小妹妹解释。
何家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听到大丫这样说,一时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只等着眼睛看着大丫。
大丫不习惯被这么多双眼睛注视,瞬间脸烧得通红。饶是如此,她也不愿意放弃劝说这位马上就要迈入苦海的姐姐。
“谁家女人不结婚!”旁边帮忙的婶婶认为她不过是孩子心性,还打趣大丫道:“等你长大了,你爹娘也要把你嫁出去哩!”
“嫁出去,换了彩礼给你爹买烟买酒!好好孝敬他!”
大丫一听,眼泪瞬间充盈了眼眶。又死咬着下唇不肯让泪落下来。
何慧见她这幅可怜模样,招呼两声就拉着她往屋里走。
等屋内只有两人时,大丫几番犹豫又开始劝说:
“慧姐!结婚,不是什么好事!”
“她们说你是为了小宝宝才不得不结婚的!但是,如果是这样,你根本不用结婚啊!”
“你聪明、工作又好!你可以一个人带着小宝宝一起生活!实在不行,过几年,过几年我也长大了,我可以打工,我可以赚钱给小宝宝买东西,我、我……”
她哭的止不住抽噎,脑子里只剩下害怕。
何慧叹了口气,蹲下将她拦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邻居这么些年,何慧又如何不知道大丫的处境。
半疯时不时要逃跑的妈,沉默寡言但执着于“有后”的爸,体弱多病且大字不识的奶奶……
大丫早早地背上了不属于她的责任,也成了一家人唯一的情绪发泄口。
妈妈犯病会大声咒骂她,那个看似老实的爸爸会拿着扫帚将她抽的浑身青紫一片,而大字不识一个的奶奶就只能抱着她痛哭,从她妈妈如何不愿意结婚一直讲到她故意把她未成型的“弟弟”打掉,只留给她要努力要自强的空口号……
何慧又何尝不知道她对于结婚两字的恐惧来源于哪里呢!
“引璋!”她轻声细语的回复着她的每一个疑问:“不光是因为有了小宝宝姐姐才决定结婚的!”
“是因为姐姐遇到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姐姐想跟他过一辈子!”
“我想,小宝宝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选择我们当她的父母!”
“……”大丫哭的不能自己,瞪着两颗核桃眼看向何慧,一时不能理解她说的话。
选父母?
她从没听过这个说法。从来只有儿女感谢父母生养之恩,难道儿女还有的选吗?
何慧又倒了热水,将泡了热水的手巾拧干敷在大丫脸上。
“你还小!不要考虑那么多大人的事情!”
“养小孩子是大人应该去做的,像你这样的小朋友,应该考虑——”何慧的话停住了,本来想说让大丫好好学习,以后考个大学走出去,又想到现在七八岁的年纪连个正经幼儿班都没上过,话头一转:“考虑每天怎么样才能让自己更开心!”
“还有不要管别人说什么!你不爱听,就当她是蚊子叫唤。”
“以后长大了,结不结婚,和谁结婚,这都是你的事,不要管别人怎么说。”
说到这,何慧意识到大丫家里怕是没人跟她讲这些,又连忙补充:“现在时兴自由恋爱,就像姐姐一样。你自己过当然可以,可是如果以后你遇到了想与他结婚的人,可得多考察考察,得找个人品好,脾气又好的……”
这种话,大丫还是第一次听到。新奇的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让自己更开心吗?
可,怎么样才会更开心呢?
换好衣服的大丫提着重新接上来的半桶水跟着何慧走到了自己家门前。
“哐当!”
一声巨大的动静从里屋传来,让何慧都猝不及防的哆嗦一下。
“可能是我妈妈!”大丫不好意思的扎着头,只对何慧道:“慧姐,我先进去了!”
何慧目光复杂,最后也无奈的点了头。
大丫站在正房门外不敢推门进去。
那动静很大,不会是几乎一天都被绑在炕上的妈妈弄出来的。
那就只能有一个可能了。
他今天提前回来了。
果不其然,等大丫在门外站了两分钟不到,正房屋内的门“嘭”一声打开。
男人依旧阴沉着脸。
“怎么不知道叫人?”他粗声粗气的,一张口就是责问。
“爸爸!”大丫又低下了头。
“……”他似乎刚和妈妈吵完架,虽然语气愤愤,但脾气已经发出去了不少。
“今晚做你俩的饭!我和你奶奶去何家帮忙!”
何家今天晚上会有一场犒劳帮忙乡亲的晚餐。只是爸爸什么都没做也要去吃席吗?
大丫不敢问,只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撂下这一句转身朝外面走,看大丫这幅懦弱的样子,心头又一时火起。
“啪!”
蒲扇大的手掌照着大丫后脑勺扇了上去,大丫被打的踉跄一下。
“畏畏缩缩的!没骨气!”他似乎很是气愤,“我们老沈家怎么出了你这号人!”
他瞪着双眼,扭头愤恨的盯着窗户:“没用的贱骨头,儿子都生不出来一个!好吃好喝伺候你还总想着往外跑!”
而后更难听的话从大丫耳边划过。
蚊子叫!
这是蚊子叫!
她沉默地站着,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奶奶听到这动静连忙从她的厢房走出来,两条罗圈腿儿一拐一拐的,拉着她暴怒的儿子边劝边往外走。
家里就剩下两人了。
血脉相连的母女两个凑到一起,却连一句话都没有。
大丫煮了一把挂面先给妈妈端了过来。
“妈妈,吃饭!”大丫小心翼翼的将那碗饭放在小桌子上。
今天奶奶不在家,她煮饭的时候给妈妈放了一颗鸡蛋。鸡蛋用油煎的焦黄,喷香的味道让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口水。
但妈妈却把头瞥了过去。
“我不吃!”
妈妈的声音仍旧这么冷。
“妈妈,多少吃一点吧——”大丫鼓起勇气劝她,可换来的是妈妈歇斯底里的呐喊。
“我不吃!”
她抬手将那碗面条打翻,一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大丫。
大丫不敢直视妈妈愤怒的眼睛,只向下看到她露出的那一节手腕上又添了两道泛红的痕迹。
察觉到大丫的目光,刘蓝烟眼神变得凌厉而冰冷。
“小杂种!你也来笑话我?都是、都是因为你!因为你这个扫把星,姓沈的一家子把我当狗一样绑在这里!”
“我当时怎么没掐死你!”
“我、我当时就应该掐死你!”
大丫低着头承受着母亲的所有怒火。等她抽噎着终于停下了叫骂,大丫将自己的那碗面送到了妈妈眼下。
“妈妈,吃饭吧。”
她说完转身去拿扫帚,将地上的碎瓷片和面条都收拾好。
刘蓝烟看着女儿毫无抱怨的忙前忙后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对不起!”她开始道歉,“大丫啊,妈对不起你!”
“妈妈也是没办法啊!妈妈的命这么苦!”
“我、我当年是刘家村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女孩子啊!我该有多美好的未来!为了两万、两万块钱,你姥爷就将我卖到这里!我恨啊!”
“我大学还没上完就得辍学嫁给那姓沈的畜生生孩子!生完一个还不够,还要生第二个、第三个!我、我……呜呜……”
这些话,不是妈妈第一次说。
大丫熟悉的都能背出来了。
按照往常,大丫应该给妈妈倒温水,让她吃些稳定精神的药。
但今天,大丫却不想这么做了。
“妈!”大丫突然抬头问刘蓝烟道:“你想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