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怎么样的惨状?完全窒息而死的人们,脸上流淌着青紫色的泥泞,血污也好、腐烂也好,彼此间的肉与血都流进对方的身体与骸骨,多达数十人的尸山几乎全部都烂在一起。
廖纱甚至无法从这一堆东西中找到自己的母亲。
可她却轻易找到了自己,很好辨认,就在最底下最小的那一个。
她看了很久,最后不知道做下了什么决定,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在拖着自己的骸骨往外走。
外面是哪里?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一条路?所有的一切,廖纱其实都并不清楚。
她只知道自己在拖着自己的骸骨往外走,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窥见一丝光亮,重见天日,然后她慢慢地从地底爬了上来。
爬到地面重见光明的那一瞬间,那副骸骨又消失不见了,廖纱只剩下自己,甚至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手上还下意识做着拖拽的姿势……
“你去哪儿?”
就在她即将要远离那个阴暗可怕的地底时,居然有一双手死死拽住了她的脚踝。
廖纱回过头,她看见一具完全露着眼窝漆黑的大洞,全身各处还坠着烂肉的骸骨。
那东西的手死死拽着她,无论如何也不让他离开,廖纱吓得拼命后撤,挣扎着,可无论如何都于事无补。
无助的她眼睁睁看着那东西将她拖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快要将她再度拖回地底时,她眼前的一切又仿佛变了。
一片血红的颜色,同时她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在不断地烧灼折磨着她。
廖纱发出了惨叫,在此同时,她看到拽着她的东西居然瞬间宛如烟灰一般被吹散了。
什么东西?她感觉到有什么在摧毁着她,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
廖纱被烧得浑身疼痛难耐,到最后简直像丧失了理智一般,反复在地面上打滚、尖叫,扭曲得不像是人类。
“妈妈……”她无意识地呢喃着,最后被烧得都没有力气挣扎,仿佛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火焰吞噬。
她看到了妈妈的脸,看到了妈妈惯穿的那条红色的长裙,看到她灰白色宛如丝绸的漂亮长发,看见她胸口缀着的珍珠……
如此死亡,居然又再次醒来。
廖纱再度醒来的时候,就看到自己身上这件无垢的长裙,雪白雪白的,竟然没有一点颜色。
她伸出手,看见自己皮肤上密密麻麻爬着错综复杂的黑红色斑纹。
就像是人体被大火焚烧之后,透出焦与火的模样。
那种丑陋的样子使得廖纱再次尖叫,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只有一个虚无的名字。
她叫廖纱……她是叫廖纱的。
她漫无目的地在山林里游荡着,明明不会感到饥饿和渴,可她还是会下意识的找一些东西吃,找一点水喝,就这样慢慢游荡出了山林,她居然发现了一个兴建不久的村落。
她看到了人,形形色色的人和她一样的人,空茫的心绪终于激荡起一点点喜悦,廖纱控制不住地靠近他们。
村子里的村民对她并不友好,他们拿起石头打她,像是在打一条脏兮兮的野狗。
恐惧害怕的廖纱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她不想再回到那个可怕的山林里去,那里的一切都让她感到莫名的痛苦。
于是她只能躲在远方,蜷缩在一个角落里,只能够将将看到一点村庄的样子,时不时在附近找一点吃的,就这样生存着。
直到奇怪的事情开始发生。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男人在深夜找过来,欲图撕扯她的衣服。
她从来都不明白这个人想要干什么。
她只是呆滞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自己的衣服被男人全都撕扯了开来,露出衣服下面黏腻、扭曲、血肉模糊,还在不断流淌着什么的一团烂肉。
她听见男人吓得尖叫出声,连滚带爬地朝外逃窜着,廖纱其实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看见有一双手将那个男人重新拖了回来,挖掉了他的眼睛,折断了他的脊骨,以一个向后折叠的扭曲姿势,挂在了树上。
廖纱抚摸着自己的腹部,她突然感觉到一阵从未有过的饱腹感,那种感觉很好,很幸福。
而她斑驳泥泞,根本不能称之为是身体的肌肤,也在像碎布一般,慢慢粘合了一些。
村子里不久后传出怪物的言论,那些人好像很怕靠近山林,仿佛是知道山林里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存在。
他们日复一日地寻找着出口,在无尽的绝望中逐渐意志消沉,一个简陋的村庄就在廖纱的见证下,慢慢变得繁荣起来。
无法靠近村庄的廖纱,不论到达哪里,都在像野狗一样被驱赶着。村子里渐渐有了小孩,那些小孩总是无事可做,居然会追着她拿石头打她。
廖纱只能无助地奔跑求救,即便知道根本不会有人来救她。
然后她再次看到那双手。
红色的。
每当那双手出现的时候,她的视野都会变成红色。
孩子们都死了。
她觉得自己坏死的身体好像又变好了一点。
“你是……你是谁呀?”胆小害怕的廖纱开始鼓起勇气问出了声,因为她隐约觉得这个人好像在帮助她,虽然她并没有看到 ta的样子。
她以为不会有人搭理自己,因为从来都不会有人跟她说话。
直到她听见一个明媚的声音在她耳边道:“亲爱的,我是摩娜加。”
“摩、摩娜加。”廖纱很小声地呢喃着这个名字,怯生生地询问,“你、你也是一个人吗?”
她问得十分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一旦做的不好,就会连唯一这个会同她讲话的人也失去。
“我不是一个人哦。”那个声音告诉她,“廖纱,我们是一起的。”
“你?我们一起?”廖纱没有觉察出自己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有多么欣喜,“陪我?你?”
由于过于激动的情绪,她连说话都开始磕巴。
“陪你,我。”摩娜加说。
“林子里有可怕……不要去。”廖纱生怕自己失去了这一个来之不易的同伴,急忙分享出自己的经验。
摩娜加告诉她:“林子里的可怕要发怒了,廖纱要帮助别人,不然所有人都会死的。”
“都会死?”廖纱感到惊恐,真心发问,“我怎么帮?”
“只要每隔一段时间,将一个人选出来烧掉就够了。”摩娜加声音愉悦地告诉廖纱,“廖纱廖纱,我可爱的廖纱,现在去村子里找大家吧!所有人都会接纳你的!”
廖纱相信了那样的话。
摩娜加的确值得信任。
她真是一个神奇的人,廖纱喜欢她。
村民们接纳了她,村民们称呼她为圣女。
村民们说她长得很美,白皙光洁的皮肤简直就像是王都圣殿里的雕像。
“是吗?我做的很好吗?”廖纱感到很高兴。
她听见村民们会回答她说:“您做得很好。”
所以廖纱一直在认真又热衷的做这件事,她在认真地帮助着大家,认真地听摩娜加的话,选择一个指定的时间烧掉一个人,这样大家就会都活下来了。
可逐渐大家的态度都变了。
他们开始不耐烦,他们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排斥与憎恨,他们每次见到她的时候,表情一次比一次不耐烦。
他们驱赶她,不让她出现在村子中心。
廖纱只好找到了一间石屋住了起来。
幸好村子里有一间单独出来的石屋,真不错,就像是完全为她而准备的一样。
村民们再也不说她做得很好了。
好难过……她又做错什么了吗?
是不是她做的还不够好?是不是只要她做的再好一点……
一次又一次,廖纱做的越发认真,可事情根本没有得到好转,反而每况愈下了。
她总是能感觉到那些村民对她的厌恶情绪,她甚至能够听到他们说她的坏话,说她是一个肮脏邪恶的婊.子。
在无限的期待与等待中,廖纱渴望认同的心彻底归于平静与麻木。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没有时间的概念,所有的一切在她这里只剩下分明的四季。
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过去,廖纱的全身上下都完美的没有一丝瑕疵,一次比一次纯洁雪白,连她周身的其他颜色都在逐渐褪去。
直到遇见莱拉,那个时常会给她送东西吃的善良女人。
廖纱愿意为了她,帮她解决掉家暴她的丈夫和会辱骂她的儿子。
可莱拉的生活并没有过得更好,她被自己的邻居害死了。
直到遇见弗洛斯。
她一直都在尽全力保护着村民,可村民们并不领她的情。
这种长久以来的压抑情绪让廖纱总是很扭曲。
很多时候,她真心地在祈祷这些村民能够全部凄惨的死去。
可是产生这种想法,不久她又会惊恐的立马打断,反复告诉着自己——廖纱要善良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