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纱敛目,抬起一手:“好,我以摩娜加神的名义起誓,只要清理掉所有不洁者,祭祀就会停止,村庄会彻底恢复平静。”
“否则。”她轻声,“我便会受活埋窒息而死。”
弗洛斯听得心头颤了颤,他不喜欢这种誓言,更何况那个是在那个邪神真的会作祟的前提下。
见她居然敢起这种毒誓,村民们一时间哑声,也说不出什么反对的话了。
看来,圣女说的应该是真的。
一直以来,原来祭品不是随便选的啊,选的都是不洁之人,这么说……摩娜加神真的在保佑他们吗?
我这一生可没做过什么坏事?我应该是纯净之人吧?
大多数人的心里,都是这么想的。
无人会天然觉得自己有错。
所有人在反思自己时,都觉得自己可怜可悯。
“既然如此……”老者沉吟,“那便开始吧。”
“喂!!你们都相信她说的?”卢贝卡一下子激动起来,“这都是假的!这个女人想害我!”
“卢贝卡。”村民皱眉,“你不能因为这次是你,就说出这种话来,圣女的话一直都很公平,就像她刚刚说的,她为什么要害你?难道你真的做错了什么事?”
“我……”卢贝卡紧咬着牙说不出话。
他意识到什么,意识到自己似乎无法胜出这场辩驳,便扭身想要逃跑。
可有了之前查理的经验,村民们都反应很快,一下子捉住了卢贝卡,将之狠狠压在地上。
满脸尘土的卢贝卡恶狠狠抬眸,正想对廖纱破口大骂,可他抬眸的那一瞬,却对上一双泛着乌黑的空洞瞳孔,圣女唇角轻抿,她居然在笑……
卢贝卡被关进了柴房,等入夜之后,他便会向之前的祭品一样,送往山洞举行祭祀。
弗洛斯皱着眉,先同廖纱一起回去了。
事情发展到现在,他依旧没有找到任何制止邪神祭祀的方法,这件事好像根本就无解,他到现在连出路都没有摸到。
这个村子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存在?
据廖纱所说,凡是误入此地的人都再也没有出去过。
难道他也会一样,永远被困在这里吗?
这些天看着村民一个接一个的死去,即便知道是他们有罪,是他们做错了事,可弗洛斯也无法感到心安。
那些人全都是因为邪神,被奇怪的仪式杀死的。
但是比起这些,更让他难受的是……
“廖纱。”弗洛斯站在她身后,“你今晚还要放自己的血吗?”
“嗯……当然。”廖纱垂眸。
“可,可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吃不消的。”弗洛斯说,已经太频繁了,她本来身体就不好,看上去像一个破碎的人偶,单单只是为了让那些作为祭品的人在死去时能够安详一些,就要耗费自己的心血吗?
那些人,原本自己也有罪不是吗?
为什么要为了罪人去……
廖纱回身望着他,分明是炎炎夏日,可弗洛斯却觉得她的眼神宛如冬日般寂寥哀恸。
“这样做,我才会觉得好受。”廖纱眸光颤动,“你能明白我吗?弗洛斯。”
……他的廖纱实在是太善良了。
她根本没有记恨村子里的任何话,哪怕几天前他们还在围着她逼问她究竟是不是处女这件事。
她对村子里所有的人都于心不忍,所以宁愿牺牲自己。
这种想法,简直让弗洛斯难受到了极点。
弱者为什么要为了强者牺牲,不应该是这样……
“廖纱,请你告诉我,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吗?哪怕十之一二,我也想为你做一些什么,我想、想陪在你身边。”弗洛斯的声音近乎哀求,低沉诉说的音色仿佛在听什么缠绵的情话。
廖纱真的很喜欢他的声音。
也很爱他此刻这双仿若深情的眼神。
“你真的……什么都愿意为我做吗?”廖纱认真询问,如果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她此刻的眼神其实很诡异。
人的一双眼睛里通常会呈现出同样的情绪。
然而此刻的廖纱,左眼里压抑着兴奋,右眼里藏匿着试探,均被完好地掩饰在哀伤之下,一时叫人无法察觉。
“对,廖纱,我什么都愿意。”弗洛斯再次肯定。
廖纱轻轻抿唇,是吗。
“我想要你在我痛苦的时候,陪在我身边,可以吗?弗洛斯。”
“当然。”弗洛斯回答,“只要这是你想要的。”
入夜了。
被关进柴房的卢贝卡从未觉得一天会过得如此迅速和煎熬,他全身都被紧紧捆着,期间他的母亲来房间外看过他,但是被看守的村民制止了。
直到现在,柴房们打开,卢贝卡的身体已经在止不住地颤抖。
恐惧侵袭着他全身所有的神经,甚至在被人抓住抬起的那一瞬,他浑身抽搐,一股热流自月退间涌出。
“这货尿了……我操。”抬他裤腿的村民咒骂一声,连忙撇开了手。
“赶紧先去找圣女吧,正事可耽误不得。”
先前咒骂的村民仿佛是想起了什么,又抬起卢贝卡,甚至还笑了笑道:“放心吧卢贝卡,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嫌弃你的,我是善良的人嘛,哈哈!”
卢贝卡感到毛骨悚然,他从来没有这么强烈地觉得,村子里的这些人都是伪人过。
他睁眼看着他们人类的身形,却觉得他们和豺狼一样,有副吃人的嘴脸。
村民们带着卢贝卡来到了山林入口处,通往那座山洞需要由圣女亲自引领,每次只要有廖纱在,根本就不会有迷路的事情发生。
这也是村民们信奉廖纱身上一定有些什么的原因。
“走吧。”
卢贝卡听见这样一声,他抬眼时,只看见那个女人轻描淡写地这样说了一句,就转身向前去了。
村民们已经记不清这是今年第几次来到洞穴之外了,他们都不愿去回想关于献祭的细节,而有了上次的经历之后,村民们也不愿意再进山洞了。
只有弗洛斯。
“廖纱……”他欲言又止,“我想跟着你进去,可以吗?”
廖纱凝望他片刻,转身走进了山洞。
这算是默许,弗洛斯即刻跟上了。
之前死在山洞里的诺拉已经被处理了,不过她用过的那个十字木架还在,通体漆黑碳化。
弗洛斯依言把卢贝卡捆了上去,他的手有些微微发颤。
这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亲手做这种事,他胸口泛着股怪异的恶心感,但他知道这种事交给谁做都没区别。
他已经是参与者之一,不会因为仅仅旁观就少几分罪责。
卢贝卡哭得仿佛泪腺失禁,他的嘴被死死赌上了,所以发不出一点声音。
弗洛斯没有看他,只是把他放在那片石台上,在周围铺上干草,他的表情甚至有些麻木。
直到他听见一声不明显的清脆金属的摩擦声,他浑身一震,回过头果然看到廖纱又拿出了那把银色小匕。
“廖纱……”他喃喃了一声,却又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制止的话。
也许对廖纱来说,身体的痛苦要远比内心的痛苦好受很多。
所以,廖纱顺利割开了一点,鲜红的血顺着她雪白无暇的肌肤流下,有种异样的美感。
卢贝卡就躺在石台上,看着廖纱跪在他身旁为他割血。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颅内竟然升起一个奇异的错觉——廖纱好像他的新娘。
她真美啊……她……
“呃。”廖纱突然低头,猛地抱住自己的肚子。
“你怎么了?廖纱。”弗洛斯以为她在痛苦,正想关切地上前,可下一秒,却从她口中听见肆意尖锐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廖纱不受控制地大笑起来,只是她始终低着头,维持着刚刚的动作,这种笑声便显得很阴冷。
愚蠢的人类啊,居然死到临头还在想这些东西。
她觉得太好笑了,忍不住大笑出声,刚刚卢贝卡看着她时那种痴迷又眷恋的眼神在她看来简直无比滑稽。
“廖纱……”弗洛斯开始感到事情的不对劲,“你还好吗?”
祭台边上,跪坐于地的少女缓缓起身,转而向弗洛斯看了过来。
仅仅一个眼神,分明是同一个人,可感觉却完全不一样了。
弗洛斯怔了一下:“廖纱?”
他皱紧眉,慢慢挺直了身形,试探:“还是,你是摩娜加?”
她突然很想玩一个非常有趣的游戏。
到时候,她就能揭开这个骑士最虚伪的那层面纱了。
啊,村子里的人真虚伪啊,她都不明白,他们是怎么面不改色说出那种大言不惭的话的。
她就做不到。
所以白天她出门的时候,总是会头戴白纱,她害怕自己在说出怜悯他们的话时,忍不住露出兴奋的表情。
可是弗洛斯不一样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