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就要伸手去够床头呼叫铃。
裴昶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力道不大, 却足够让她停下动作。
她转过头来看向他, 男人半睁开眼,摇了摇头:“不用叫医生。但确实……有点不舒服。”
宋知蕴听完, 眉头又拧了起来。
她将悬在半空的手收了回来, 语气明显急了几分:“不舒服你还不让叫医生?你当自己命硬是不是?昨晚心脏都出问题了,现在还不舒服,你让我怎么放心?”
她连珠炮似的说完, 又觉得自己语气太冲。于是缓了缓,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男人的额温比她自己稍高一些,但还远不到发烧的程度。
她放轻了声音:“是胸口疼?还是别的?”
裴昶由着她探完额头又探脖颈,嘴角在氧气面罩下微微弯了一下。
他声音很轻,带着病中才有的虚弱:“不是这些,芝芝。”
宋知蕴暂时停住了手上的动作,疑惑地看着他:“什么?”
“我得的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呀,小祖宗。”
宋知蕴愣了一下。
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裴明彻,你还有心思跟我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只是裴某心里委屈呀,芝芝。”裴昶的视线没从她脸上移开,而后侧过头朝她这边偏了一点。
氧气面罩压在他鼻梁两侧,把声音滤得有些闷,但他还是尽量把话说清楚:“你欺负我腿不好,追不上你。”
宋知蕴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翻出昨晚的旧账。
她看着他明明虚弱得要命却还要故作委屈的模样,鼻尖猛地一酸,一滴眼泪滑落下来。
她抬手用力抹了一下眼睛,盯着两人交握的手指嘟囔道:“有个人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昨晚那种情况换谁不生气。”
“嗯,该气。”裴昶没有反驳。
“所以下次不管多生气,能不能放慢脚步等等我?等我来哄你,好不好?”
他的呼吸声比刚才重了一些,监护仪上的波形也跟着起伏了两下。
宋知蕴的睫毛颤了颤,抬眸对上男人的视线。
她想了想,还是追问了一句:“那如果是我无理取闹呢?”
裴昶几乎没有犹豫:“我都说了等我哄你呀,芝芝。我家宝贝不高兴肯定是我有错,对不对?”
他说得理所当然,就好似万物自然、天地间本就该如此运转。
宋知蕴看着他那双赤诚的眼睛,一时想不出回应的话。
她斟酌了很久,说出口的却是:“裴明彻,你怎么对我这么好?你这样会把我宠坏的。”
裴昶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她掌心的纹路。
两三秒后毫不犹豫地回道:“你是我在茫茫人海里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宝贝,当然要捧在心尖上宠。宠坏了又怎么样?你尽管学会恃宠而骄,我乐意惯着。”
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霎时涌上心口。
宋知蕴低了低头,将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
病房门被敲响时,宋知蕴正给裴昶调整枕头的高度。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位护士。
宋知蕴让出床边的位置退到一旁,安静地看着医生给他做检查。
“裴先生,感觉怎么样?”
裴昶微微点了下头:“还行。”
“心率已经稳定了,血压也回到了正常范围。”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
“这次比较凶险,近期一定要注意休息。情绪也要保持平稳,尽量避免剧烈的波动。”
宋知蕴站在旁边听着,等医生交代完注意事项走出病房,才重新在床边坐下。
待门锁重新搭上,她忽然开口:“裴明彻,你身体不舒服也不跟我说。如果不是苏衡哥告诉我,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到我发现为止?”
她的语气不算严厉,但意思很明确。
裴昶沉默了片刻,认真地想了想:“我如果说了,你还会像昨天那样一直生气吗?”
“我是说,你还会一直生气吗?”
宋知蕴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会。”
裴昶看着她,目光坦诚:“嗯。我不想你因为我的身体委屈自己,一直迁就我。我是生病了,但这不能成为剥夺你生气、表达情绪的理由。如果我们吵架最后是因为你心疼我而妥协,那这不是爱你的表现,而是在束缚你。”
他的声音很轻,“你可以生气可以跟我吵,只要别一个人跑开不让我找你。”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监护仪的滴答声在空气中格外清晰。
宋知蕴的眼眶又开始泛酸。
她把椅子往前拖了拖,隔着病号服的布料,将脸埋在男人左肩未被电极片覆盖的位置。
“那以后我们约好,你生病了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我心里不舒服了也和你好好沟通。”
裴昶抬起左手覆在她后脑勺上:“好。”
“以后要是有什么状况,一定第一时间和你说。”
“这还差不多。”
——————
裴昶在医院里住了三天,精神头明显好转起来。
他靠在摇起的床头,氧气面罩也撤了。
宋知蕴早上给他擦了脸,又用温毛巾替他敷了会儿留置针周围发青的皮肤。
裴昶由着她摆弄,嘴角不自觉地弯着。
“状态不错,今天气色可比昨天好多了。”宋知蕴放下毛巾,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多亏我亲爱的女朋友不眠不休地照顾。”裴昶的声音比先前清亮了不少。
宋知蕴正要接话,病房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接着一颗扎着高马尾的脑袋探了进来:“哥!嫂子!”
裴昕玥闪身走进来,手里拎着两只保温食盒和一个帆布袋,“我来啦!”
她把东西往床头柜上一放,上下打量起裴昶:“看着比前天视频里好多了。张叔让厨房炖了黄芪老鸭汤,还有你从小爱吃的虾仁滑蛋,我专门回去拿的。”
裴昶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转:“你不是说这周在赶稿子?怎么跑回来了?”
“稿子哪有我哥重要。”裴昕玥理直气壮地拉开椅子坐下。
她一面打开食盒,一面抬眼看向宋知蕴,“嫂子这几天辛苦了。我听说某人不好好休息还惹你生气?”
她说着,下巴朝病床的方向抬了抬,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嫌弃。
裴昶还没开口,宋知蕴先笑了一下:“含章,你消息倒是灵通。”
“那可不。”裴昕玥将食盒里的汤盅端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盖子一掀,黄芪和枸杞的香气立刻弥散开来。
“我哥什么德行我能不知道?肯定是他自己逞强不跟你说实话,气得你摔门走的。”
裴昶靠在枕头上,听完这一长串分析,无奈地看向裴昕玥:“你知道我惹她什么了就来凑热闹?”
“不知道啊。”裴昕玥理直气壮,“但我知道只要吵架肯定是你错。”
“你倒是会总结。”裴昶忍俊不禁,眉梢微微扬起。
他叹了口气,假意挫败道,“我贴心的小棉袄开始漏风了,学会胳膊肘往外拐了?”
裴昕玥才不吃这套,冲他挤了挤眼睛:“你少装。谁不知道咱家嫂子说了算?我看你心里指不定正偷着乐呢。”
裴昶被她这番话说得终于没绷住,靠在枕头上认命般地点了点头:“是是是,都是我的错。还是小棉袄最了解我。”
裴昕玥得意地一扬下巴:“这还差不多。喝汤吧老哥,别老想着告状。”
第四天上午,苏衡一早过来办了出院手续,
宋知蕴把几件换洗衣物收进包里,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落下东西。
回到家后,裴昶被勒令卧床静养。
笔记本电脑被宋知蕴收走了,理由是‘屏幕光线伤眼睛’。
裴昶抗议过一次,于是宋知蕴归还电脑后额外加了个条件:每天使用时间不超过一个小时,而且必须有她在场监督。
裴昶哭笑不得地接受了这个条款。
有一天下午,他靠在客厅沙发上翻看一本金融杂志。
宋知蕴从厨房端了一杯温水出来放在他手边,又顺手把杂志从他手里抽走了:“看了快四十分钟了,休息一下。”
裴昶顺从地把杂志放到茶几上,抬头看着她。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
“芝芝,我现在真像古时候的闺阁小姐。”裴昶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每天除了吃就是睡。”
宋知蕴在他旁边坐下,拿起他刚放下的杂志翻了两页:“那你这个闺阁小姐长得还挺好看的,比电视剧里那些演员顺眼多了。”
裴昶弯了弯嘴角,伸手把她垂在耳侧的那缕头发别到耳后:“你每天中午来回跑,不累吗?电视台那边的活堆着,还得操心我吃饭。”
宋知蕴合上杂志放到一边,转头看着他:“我反而觉得这样挺好。以前中午在台里吃食堂,三两口扒完就对着电脑发呆。现在至少能回来跟你待一会儿,看看你吃饱了没有、状态怎么样,偶尔腻歪腻歪感觉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