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的手始终悬在他肘后不远处,像随时准备扶一把。
裴昶跨进客厅时抬头看了宋知蕴一眼,然后极轻地朝苏衡摆了一下手,示意他可以松手了。
苏衡迟疑了片刻,还是收回了手。
但依旧保持着一臂左右的距离跟在裴昶侧后方。
宋知蕴坐在沙发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裴昶走到沙发前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今晚穿了件深灰色衬衫,领口的扣子松了两颗。
他声音不大,听起来还透着些沙哑:“芝芝,还没睡?”
宋知蕴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
客厅暖黄色的灯光照下来,将男人眼下那层不太明显的乌青映得分明。
她难得没有像往常那样往裴昶身边靠,只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沙发里。
她在心底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上周二去复查了?”
裴昶原本正在解袖扣,听到这句话后指尖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没有否认,慢慢地点了一下头:“是。”
“我看了病历,”宋知蕴说。
“胸闷、心悸、室性早搏。医嘱写的是卧床静养,避免劳累。”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膝盖上的毯子放到一边站起身。
宋知蕴动作不算快,但因为两人之间隔着茶几,站起来时有了明显的距离感。
“你上周末陪我去团建,爬山、烤架,还跟同事喝了那些饮料。你那时候已经不舒服了,对不对?”
裴昶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喉结微微滚了一下,目光里透着点无奈:“芝芝,那次之前还没这么明显。当时的状态还可以……”
“那你为什么没跟我说?”宋知蕴打断了他。
她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整个状态明显还在气头上,“你连复查都不跟我说。如果我不问苏衡哥,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等下次复诊结束?还是等你又出事的时候?”
裴昶的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接话。
苏衡站在玄关和客厅交界的位置,进退两难地看了两人一眼,最后默默地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墙边。
宋知蕴说完了那段话之后,自己也安静了两秒。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手机,黑漆漆的屏幕映出她模糊的脸。
她试图克制情绪:“裴昶,我真的不想跟你吵架。”
“如果哪天你真的出事了,我不想自己是最后才知道的那个人。你答应过我会尽力陪我久一些,可是你现在这样,让我怎么相信这个承诺?”
说最后这句话时,她的尾音不自觉地颤抖。
她没有等裴昶回答,转过身去拿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
“我出去冷静一下。今晚别找我。”她把外套穿上,背对着客厅在玄关处弯腰换鞋。
“苏衡哥,麻烦你帮我照顾他。”
起身时她没有回头,裴昶在她身后叫了一声:“芝芝!”
宋知蕴没有迟疑,头也不回地将门合上。
裴昶往前追了两步,手刚搭上门把手,左膝忽然一软,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
他撑着门框稳住身体,视线还停留在她离开的方向。
胸口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心口的位置。隔着衣料,能感觉到自己的心率正在以一种不太正常的频率跳动着。
昶咬着牙没有出声,但额角的冷汗已经沿着太阳穴滑下来。
他靠在门框上,低头闭着眼睛,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苏衡被他异常的状态吓了一跳。
三两步冲过来伸手扶住裴昶的手臂,关切地叫道:“明彻?”
第68章
裴昶的掌心隔着衬衫贴在胸口, 指节攥得发白。
他的呼吸粗重而紊乱,额角很快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明彻!能听见我说话吗?”苏衡语气焦急,他一手托着裴昶的背, 另一只手迅速摸出手机。
裴昶的意识在模糊的边缘晃荡。
他强撑着睁开眼睛,用尽力气攥住苏衡的袖口:“别……别告诉她, 先别打给……她。”
苏衡愣了半秒,随即反应过来裴昶口中的‘她’是谁。
但他没有时间犹豫, 直接在屏幕上拨出了急救电话。
电话接通时, 裴昶的身体又往下滑了几分。
苏衡一只手托着他, 另一只手将手机贴在耳边。
他语速比平时快了两倍:“您好, 这里是华澜君庭八栋,病人是33岁男性,心梗前兆症状, 有心脏手术史。麻烦快点。”
挂断电话后, 苏衡把裴昶的手臂架过自己肩头,半拖半扶地将他挪到玄关边的换鞋凳上坐下。
裴昶靠在墙上, 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滴下来, 将衬衫领口洇湿了一小片。
“明彻,醒着吗?”苏衡蹲在他面前,伸手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脸, “别闭眼, 救护车马上就到。”
裴昶的眼睫动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吐出两个字:“……芝芝。”
“她很安全, 你别担心。”苏衡想也没想地回应道。
“你先顾好自己。她要是知道你这样了, 肯定比现在更急。”
救护车由远及近的警笛声,打破了华澜君庭原有的寂静。
裴昶被推进急诊室的时候,苏衡站在走廊里, 心里一阵后怕。
医生进进出出,护士推着器械车小跑经过。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是宋知蕴的聊天框。
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发。
苏衡维持着背靠墙壁的姿势站了很久,直到抢救室的门重新打开。
“家属?”
医生摘了口罩,语气平稳,“病人情况暂时稳住了,我们给他用了药,现在生命体征已经恢复正常。今晚需要留观,等天亮以后转心内科住院部。”
“好,谢谢医生。”苏衡松了口气,对着医生点头道谢。
“不过他这个情况,近期绝对不能劳累,情绪波动也要尽量控制。”
苏衡点了点头,然后跟着推床一路去了留观病房。
宋知蕴走出华澜君庭大门时,初夏的晚风裹着微凉的气息扑面袭来。
她没有立刻叫车,而是独自沿着小区外围的人行道走了一段。
经过两个路口后,她在一家亮着灯的便利店门口停了一会儿,隔着玻璃出神地望着正在整理货架的店员。
也不知过了多久,宋知蕴才终于回过神来,点开手机屏幕,在打车软件上输入了星河湾的地址。
车子很快到了,她把头靠在后座的车窗上,看着京市深夜里依旧明亮的街灯。
到徐穗宁家时,宋知蕴抬手敲了两下门。
门开了一条缝,徐穗宁从里面探出半张脸来。
她嘴里叼着一根牙刷,头发用鲨鱼夹随意地夹在脑后。
看清来人后她明显愣了一下,含糊地问道:“你怎么这个点儿过来了?裴昶呢?”
宋知蕴站在门框边,目光有些闪躲:“说来话长。今晚借你这儿住一宿行不?”
徐穗宁没有多问,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她顶着满嘴泡沫转身往卫生间走,又回头冲宋知蕴比了个“等我一下”的手势。
徐穗宁的家她还是原本那副模样。
客厅的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靠近桌角处放着半杯凉透的茶水。
五分钟后徐穗宁从卫生间出来。
她先打量了宋知蕴一圈,见她状态不对,猜测道:“吵架了?”
“……嗯。”
“和裴昶?”
“嗯。”
宋知蕴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电视屏幕上,“也不算吵吧,就是我单方面说了他几句,然后生气走了。”
徐穗宁没有追问细节。
她拿起手机划了两下,递到宋知蕴面前:“饿不饿?我点个夜宵。”
宋知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菜单页,点了点头。
夜宵送来前,宋知蕴断断续续把今晚的事讲了一遍。
穗宁安静地听她说完,才开口:“知蕴,我理解你气他不跟你说实话。但你走之前说的那几句话,裴昶肯定都听进去了。”
宋知蕴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
外卖送到后,两个人盘腿坐在茶几前,拆开几盒烧烤和两份清粥。
烧烤的油脂香气和孜然味混在一起,很快在客厅里漫开来。
徐穗宁拿了一串烤年糕放在嘴边咬了一口:“不过我觉得,裴昶这个人吧,他肯定不是故意瞒你的。”
宋知蕴正喝粥,闻言抬了抬眼皮:“什么意思?”
“他那性格你也了解,凡事都习惯一个人担着。特别是身体这方面,估计觉得说多了你会担心,还不如自己扛一扛就过去了。”
“我就怕他下次还这样。”宋知蕴的声音带着点疲惫,
“他总觉得什么都能自己硬撑过去,可万一哪天撑不过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