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以前常坐这儿,靠里面清净。”裴昶在她对面落座。
宋知蕴还想说什么,后厨方向传来一道带着点年纪的女声:“明彻?是明彻来了?”
后厨的布帘被掀开,宋知蕴循声望去,一个六十来岁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个头不高,腰上围着一条蓝色围裙。老板娘快步走到桌边,上下打量着裴昶:“还真是你。好一阵子没见你来了。”
“陈姨。”裴昶微微点头。
后厨又走出一个男人,他身形偏瘦、戴着老花镜,比陈姨高半个头。
他看清裴昶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上哪儿去了这么久没来?我还以为你把我们这儿给忘了。”
“陈叔。”裴昶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前段时间忙,没顾上。”
陈叔摆摆手,目光落在宋知蕴身上:“这姑娘是?”
裴昶没有犹豫:“我女朋友,宋知蕴。”
陈叔“哦”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好好好。你小子以前老一个人来,这回总算不孤单了。”
陈姨在旁边拿锅铲轻轻敲了一下陈叔的胳膊:“你少说两句。人家难得来一趟。”
她转向宋知蕴,和蔼地笑了笑:“姑娘,你想吃什么?我们这儿的面都是手擀的,臊子有牛肉的、排骨的、炸酱的。你要是不吃辣,我给你单独做。”
“我要牛肉面吧,少放辣。”宋知蕴大大方方地说。
“好嘞。”陈姨看向裴昶,“你呢?还是老样子?”
“嗯,炸酱面,多放黄瓜丝。”
陈姨应了一声,转身回了后厨。
宋知蕴等两人走远,凑近裴昶低声说:“你跟老板很熟?”
裴昶把筷子从筒抽出来,将一双递给宋知蕴:“我以前几乎每个星期都来。陈叔和陈姨人都很好,一来二去就熟了。”
宋知蕴接过筷子,目光扫过墙面上贴着的菜单。
“我以为你这种公子哥,以前常去的是那种高级餐厅。”
裴昶正用纸巾擦着桌面,闻言抬眼看她:“我倒也没那么金贵。我家里虽然条件不错,但家教不允许我们铺张,上学的时候一直和普通同学一起,慢慢也就习惯了。”
他把擦完的纸巾折好放在桌角:“而且这家面确实好吃。我上大学那会儿带过室友来,他们后来自己又来了好几次。”
宋知蕴托着下巴看他:“所以你是真觉得这儿好吃,不是带我来忆苦思甜的?”
裴昶被她这话逗得微微摇头:“你要是觉得不合口味,一会儿我请你吃别的。”
宋知蕴立刻接话,“我就是好奇。”
陈姨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面从后厨走出来。她把碗分别放在两人面前,又折回去端了两碟小菜。
“尝尝。面还是老味道。她顺手收走桌角的空纸巾盒,又折回来放了一盒新的。
“姑娘是第一次来吧?以前没见过。”
宋知蕴拿起筷子挑了一筷面条:“嗯,第一次来。”
“明彻以前基本每一两个星期都来。我对他印象特别深,小伙子长得好又有礼貌。”
她说着自己先笑起来:“那时候我还跟我老公开玩笑,说这小伙子以后不知道便宜了哪家姑娘。”
裴昶低头吃面,暂时不打算接话。
宋知蕴左手托脸,没有继续吃饭的动作。
陈姨的笑意收了些,继续回忆道:“后来有一年多时间,他忽然不来了。一开始我们还以为他搬走了或者工作忙。后来……”
她停顿了一下,不自觉看了眼裴昶。
“后来有一天他忽然又来了。我一眼没认出来,等人走到跟前才反应过来。”
她声音放轻了些,边说着边斟酌措辞:“那会儿他坐着轮椅,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当时我和老公认出来是你,都愣住了。”
宋知蕴的筷子轻轻放在碗沿上,认真地听着。
说到这儿。老板娘叹了口气:“我问你怎么了,你笑着跟我说没事,就是生病了。”
裴昶放下筷子,声音平和:“那时候确实身体不太好。”
“后来你来得就断断续续了,不过每次来看着都比上次好一点。没想到今天居然带着女朋友来了。时间过得真快。”老板娘说着,看向宋知蕴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笑意。
宋知蕴朝老板娘回了个笑,问道:“阿姨,这家店开了多久了?”
老板娘语气感慨:“开了三十多年了。”
“年轻的时候我们两口子一砖一瓦把店攒起来。这些年附近的老邻居搬走了不少,但总有人专门跑回来吃。你男朋友就是其中一个。”
她说完又忽然想起什么,关切地询问裴昶:“最近身体怎么样了?好了没?”
裴昶点头:“好多了。以后您应该不会再看到我坐轮椅的样子了。”
老板娘摆了摆手:“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其他都是后话。”
她说完,笑着朝两人挥了挥手里的托盘,“行了行了,你们吃你们的,我不打扰了。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好。”裴昶应道。
陈姨转身回了后厨,门帘重新合上。
宋知蕴低头吃了一口面。
汤底浓郁、面条筋道,牛肉炖得酥烂入味。
“好吃。”宋知蕴感叹。
裴昶嘴角微弯:“那就多吃点。”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宋知蕴吃了小半碗,拿起旁边的醋瓶往碗里倒了一点。
“裴明彻。”
“嗯。”
“你以前来这儿的时候,是一个人坐这儿吃?”
“大部分时候是。”裴昶用筷子把碗底的炸酱拌匀。
“偶尔带朋友来。但一个人来得比较多。”
“为什么?”
裴昶想了想:“一个人来清静。面馆中午人不多,靠里这个位置正好对着窗户。吃完面坐一会儿,想点事情,也不用担心有人打扰。”
宋知蕴把碗里最后几根面条挑干净,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她本想说什么,陈叔恰好拿着一壶刚烧开的热水,从后厨出来。
“添点水?”他问。
裴昶把水杯递过去,“陈叔,最近生意怎么样?”
陈叔把碟子摞在一起,腾出一只手摆了摆:“老样子。来的都是老顾客,新客人也有,不算多。够过日子就行。”
两人吃完面,裴昶起身去柜台结账。
陈叔从后厨赶出来,拦在柜台前面。
“别结,这顿我和陈姨请你们小两口。”
裴昶停下扫码的动作:“陈叔,这怎么行。”
陈叔摆了摆手,“我说行就行。你从小子吃到大小伙子,我们看着你吃了这么多年。”
他看了宋知蕴一眼,脸上带着厚道的笑意:“今天这顿就当庆祝。你带女朋友来我们高兴,不收钱。”
裴昶还想推辞,却被陈叔直接截住:“没关系。以后常来就好。”
裴昶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点头:“那我也不跟您推辞了。以后我一定带知蕴常来。”
陈叔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朝宋知蕴点了点头:“姑娘,下回再来啊。”
宋知蕴朝陈叔弯了弯腰:“谢谢陈叔。”
两人走出面馆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老城区的街灯不算亮,昏黄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路面上。
裴昶牵起宋知蕴的手,慢悠悠地往前走。
“散散步?”他问。
“好。”
两个人沿着街面缓缓走着。
这一带的路灯间隔比较大,有几段路光线很暗。
走了大约十来分钟,路边出现了一个公园的入口。铁栅栏门敞着,里面是大片的草坪和几条蜿蜒的步道。
公园不小,远远能看到跳广场舞的老人和追逐打闹的孩童。两人沿着步道绕了一圈后,在靠湖边的一处长椅前停下。
长椅面朝湖面,背靠一棵枝叶茂盛的老槐树。湖边人不多,隔着几十步的地方有一对年轻人在遛狗。
宋知蕴贴着裴昶,将脑袋枕在男人的肩膀上。
“现在的生活真好。”宋知蕴的声音不大。
裴昶侧头看了她一眼,将搭在椅背上的手臂放下来,拢住她的肩头。
“怎么了?”他问道。
宋知蕴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想老板娘说的话。”
裴昶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宋知蕴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袖口,“那几年你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裴昶想了想,回答得很坦诚:“不好过。但都过去了。”
宋知蕴思绪飘忽,回味完裴昶的回答后,低声唤他:“裴明彻。”
“嗯。”
“如果那时候我们没有因为节目的事重新遇见,你会怎么样?”
裴昶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目光落在远处打闹的孩童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大概会默默关注你吧。然后看着你结婚生子,过好自己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