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娘亲怎么不见小叔?”释奴再问。
戴缨觉着两个儿子有这么大了,明理知事,有些事情该和他们说。
“你们皇祖母病重。”
“病重?”释奴惊呼,“祖母病重?那更该快些入宫。”
阿瑟从旁说道:“阿奴,你稳一稳,听母亲说完。”
“兄长说的是。”
“不仅如此。”戴缨接着说道,“你们堂兄也因身体不适,已有好些时日不临朝。”
听到这里,阿瑟皱起眉头:“所以,娘亲觉得事有蹊跷?”
“有些怀疑。”戴缨往窗外看了看:“皇帝不临朝……此事不论真假,不论什么原因,都是麻烦。”
阿瑟和释奴明白母亲的担忧,若是假,那消息为何为假,背后存有什么目的,若是真……一国之君病重到无法临朝,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娘亲暂不入宫是想将事情探清,有所准备后再入宫,不知儿子说的可对?”阿瑟问道。
戴缨“嗯”了一声。
阿瑟默然一瞬,再次开口:“有句话,儿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来。”
“太皇太后病重,皇帝病重,这里面……”这个话,阿瑟不该说,有挑拨之嫌,但他担心家人,不得不出声提醒,不过他仍是顾忌,于是将话说得含糊,“儿子担心小叔有旁的心思……”
戴缨没出声,陆铭川这个人……年轻时,他犯事离京,将孩子丢给曹老太,回京时,孩子已经五岁多。
虽说前期他没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可是回京后,不说做到尽职尽责,却也不算差。
阿瑟话里的意思,陆铭川会不会为了皇权对陆崇这个亲儿子下手。
为了皇权,父子相争的戏码在历史中不是没有。
这个念头一冒出,就被戴缨下意识地否定了,应该不会……但人是会变的,这么些年过去,他还是不是从前的他?
“好,我知道了。”她说道,“阿瑟,你带弟弟妹妹去园中转转。”
阿瑟应“是”,唤了释奴,牵着阿婠,出了屋室。
待三个孩子走远,戴缨对归雁吩咐:“你去市井探探风声,另外,请张大人前来。”
归雁应诺去了。
张巡来得很快,戴缨于外间见他。
张巡向戴缨见过礼,告了座,问道:“娘娘召臣前来,可是有事吩咐?”
“张大人,你替我办一样事。”
“臣敬听娘娘钧语。”
“张大人从前在燕京任要职,朝中上下,想来有不少旧识和同僚。”
张巡应是:“确有不少朝中好友。”他顿了顿,又道,“只是……臣的这些旧友同僚,多为武将,文官那边,臣的路子怕是窄些。”
“无妨,武将也好,文官也罢,朝堂上的人,总有风吹草动传进耳朵里。”戴缨说道,“你替我打听打听,朝中近来一应大小事务,不论巨细,都记下来。”
无需戴缨再多说什么,张巡已然明了。
他起身抱拳道:“娘娘放心,臣这便去办。”
说罢,大步流星地转身去了。
晚间,京都最大的酒楼,灯火辉煌,酒楼上层一间雅室,几名锦衣男子围案而坐。
案上摆着各类精美酒菜,屋中有舞女伶人弹奏,弦声盈耳,曲声清越,一派花团锦簇。
觥筹交错中,一个声音响起:“当年,我说要随同你一道,你非劝我留下。”
说话之人,叫周深,容长脸,三十好几的样子,皮肤微黑,睛眸锐利,和张巡一样,皆是陆铭章的麾下。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张巡,嘴角挂着一丝半真半假的埋怨:“你自己说说,有你这么不够意思的?”
当年张巡等人随使团往海那边去,许多人欲随同投效,后来张巡和沈原等人劝说,再加上少帝陆崇挽留,这些人才留下。
这人说过后,其他几人纷纷附和。
张巡举杯道:“大燕还得仰仗各位大人尽忠职守,离不得各位,这杯我敬诸位,算是赔罪。”
众人虽喝了酒,头脑却是清醒,他们这些武将是醉不了的,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我等不过是辅佐陛下,尽些本分罢了,哪有什么离不得的。”
一年轻将领,接过话:“是啊,这大燕离了谁都一样,那位置空了这许多日,不照样……”
一语未毕,周深猛咳几声,将其话语打断,那年轻将领住了嘴,不再言语。
其他人打算借着敬酒,将话头岔开。
然而,张巡专为探听消息来的,有意将话头拉回:“怎的我听说……陛下已有好些时日没有临朝?”
“这个……”周深嘿笑一声,觉着笑不合适,又将嘴角的弧度抹平,露出愁容,“是啊,陛下有些时日没临朝,说是病了。”
其他人再次附和。
“病了。”张巡重复这两个字,目光在周深脸上停了一瞬。
接着,他将酒盏往桌上重重一搁,两眼睁瞪:“还瞒我?!”
第674章 嫂嫂
原本轻松的宴席氛围,因为张巡的一声呵责,瞬间跌入死寂。
没有人再说话,众人默默地将手中的杯盏放下,屋里的伶人还在弹唱,琴声袅袅,舞袖翩跹,这花团锦簇越发显得几人的沉默不同寻常。
皇帝闭殿养病,这种话,可以瞒过朝中一干文臣,却瞒不过他们这些守城之将。
成王派兵寻人,寻谁?没人敢说,没人敢问,就算心里知道,嘴上也得说不知道,除非不想活了。
周深抬起头,一双喝红的眼,这会儿仍红着,但眼底是清明的,他看向张巡:“你也别逼问我们,咱们都在成王手下当值,一家老小全攥在人家手里,有些话……说不得”
其他几人纷纷低下头。
张巡呵笑一声,一挥手,让屋中伶人退去,房门闭上,整个雅室彻底安静下来。
“我是听明白了,你们在成王手下当值,你们效忠的是成王,不是当今陛下!”
张巡拿指在空中点了点,没再说一句话,就要离开,又被周深拉回。
“你看你这脾气。”周深给他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先干为敬。
张巡看了他一眼,将杯中酒饮下。
周深看了酒桌其他人一眼,笑道:“都多少年了,还是这个德行,话没说完就拍桌子走人,谁也惹不起你。”
其他几人笑着缓和气氛:“那也是该的,张大人‘常胜将军’的称号可不是虚的。”
周深又给张巡倒了一盏酒,其他几人也纷纷满上。
“莫要怪哥几个,都是在别人手下讨生活,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周深示意其他几人举杯。
张巡看了一圈,没说什么,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已是极给众人面子,之后拱手道:“诸位慢饮,告辞。”
房门在他身后关上,屋里众人继续吃喝起来,他出了酒楼,走到一个拐角处,吁出一口酒息,缓缓蹲下。
不一会儿,酒楼大门有个人影闪出,那人站在门口左右张望一番,又往身后瞄了一眼,确认无人跟随,这才拢着袖子快步往张巡这边走来。
“怎么回事?”张巡问道。
周深叹了一息,再次往周围环顾一眼,低声道:“养病是假。”
张巡冷笑一声,并不惊讶,转而再问:“人还在不在宫中?”
周深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张巡再问:“什么原因?”
周深舔了舔唇,一只手搁到膝头,快速点动,终于说道:“大概……和成王妃有那么点关系,这也只是我的猜测。”
张巡还欲再问,周深开口道:“只能说到这儿了,哥哥你也替咱们想想,兄弟几个还得在这儿生活,不像你,事情办完了,拍拍屁股走人,啥事没有。”
他停了停,又道:“再说,就算天塌下来,你上头还有娘娘顶着,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咱哥几个却没人顶天……”
张巡点了点头,拍了拍周深的臂膀,没再说什么,起身离开了。
待他的身形消失于长街,周深闷沉地叹了一声,风雨将至,风雨将至啊……
张巡带了一身酒气回了行馆,他未回自己的院子,径直去了正院。
外间,归雁换过灯烛,戴缨让她于外面守着。
纱窗上,两个人影对坐,一个说,一个听。
“娘娘,这便是臣探得的消息。”张巡说道。
戴缨应了一声“好”,随之说道:“有劳张大人。”
“为娘娘尽心,是臣应尽之责。”
“去罢。”戴缨将目光虚虚落于杯口,“明日……随我入宫。”
张巡张了张嘴,本想说,眼下燕国形势晦暗不明,不如回乌滋,不掺和这些事情。
然而他将话咽回,没有说出口,这里是燕国,燕帝是谁,那是娘娘当自家孩子养的陆家小郎君。
哪有自家孩子受屈、受难,大人丢手不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