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春衫_随山月【完结】(665)

  因要赶路,使团并不打算在城中逗留太久,只在城中暂歇两日,一为人员休整,二为安排接下来的陆路行程。

  车马,沿途驿馆安排,样样都得打点妥当。

  这个时候,戴缨是不操什么心的,自有使团正使筹备一切,她和孩子们只需随队而行。

  当晚歇于行馆,戴缨无法入睡,待女儿睡下,她走至庭院。

  月色西沉,辉光映射周边,青蓝交染,散下来,投出淡淡的花荫树影。

  空气微潮,带着寒意,一呼一吸间,凉意直往肺腑里钻。

  她手里揣着一个小暖炉,身上披了一件藕色斗篷,走至花木架下。

  自上次离开这片境土,已过多少年。

  那个时候的自己,面对的人和事太多,太碎,细碎到捡拾不起,而这些细碎全拘于围墙之内,深院之中。

  而今,再入此境,寻回熟悉感的同时,陌生参半。

  从此城一路车马往京都去,行程不短。

  不知老太太病情如何,那信中只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却叫人放心不下。

  她在花木架下立了一会儿,准备折身回屋,矮墙另一边有声音传来,声音虽细小,在这寂静的夜里却很清晰。

  “姐姐怎的还不歇息?”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

  另一个稍平的声音回应:“晚间喝了几盏,这会儿头有些发晕,便想着坐坐,让凉气醒醒脑。”

  这两人的声音熟悉,晚间筵席上,戴缨听到过,是哪家官员的女眷。

  州府摆筵席,大小官员携家眷赴宴,有几家从其他城赶来,他们的家眷便暂居行馆。

  年长的那名女子再次启口,许是饮酒的原因,腔子有些含混:“可瞧见今日那位了?”

  “见是见到了,怕冒犯到她,不敢多看。”年轻的那个回道,“不过只看了一眼,便觉得风韵出众,外貌倒在其次,那一派从容的态度,教人移不开眼。”

  年长的那个说道:“我比你强些,离那位娘娘近,趁空多看了几眼。”她停了一下,接着又道,“瞧着好年轻哩,可那架势就是不一样……”

  年轻的说道:“是啊,说是去过很多地方……”

  戴缨一面听着,一面坐于花架下,夜风拂面,两人的对话将她带回了许多年前。

  那个时候的她开着布庄,有一日迎来一位女客,女客随夫家姓氏,严氏,罗扶人。

  她和她家老爷常年跑海,贩茶叶、皮货、毡毯等,其人言语爽利,性情洒脱。

  戴缨当时见着严氏,便两眼兴津津的,对她问东问西,自那时起,她心里便种下一粒种子,这粒种子没有刻意去灌溉,不知不觉在心田生根发芽。

  不过,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即使再向往,也不得不将这一份心思压下去。

  她的归处是那四四方方的院墙内,节庆、请安、赏花、制衣……一年不过是另一年的复制,天井四角的天空是她的全部世界。

  然而,天缘巧,事缘巧,她走上一条不曾走过的路,看到更广阔的天地,经历许许多多的人和事,有好的,有不好的。

  她的心再不能囚于后院之中。

  这就好像……一个习惯走街串巷的货郎,是绝不能一天到晚守铺子的。

  她在坚定自己内心的同时,也庆幸陆铭章给了她自由,他不以规矩锢她,容她跳出四方天井,在她选择离开时,他没有拦她,让她远走……

  虽说他自己是个极讲规矩的人,但正如他说的,她在所有序列之外,她在他那里,是例外。

  这么一想,又想远了,戴缨拢了拢肩头的藕色斗篷,准备起身,两名女子的声音再次隔墙传来,这一次,她们将声音压得更低。

  “那宫里怕不是有什么邪物?”年长的妇人说道。

  她说罢,是一片长长的安静,之后,年轻的接过话:“姐姐,这话可不敢乱说。”

  “非我乱说。”年长的说道,“你看呐,先是太皇太后染恙,没过多久……连皇帝也病倒了……一件接一件,哪有这么个巧法。”

  年轻的“哎”一声:“妾身也听我家大人提过一嘴,说是无人临朝……一干政务皆由成王代掌。”

  这中间又是一段长长的安静,年长的再次开口:“依我看,太皇太后只怕要不了多久,就……”

  她未将话说明,但年轻女子听懂了:“京都那边的消息,只是小病小痛,怎会呢?”

  “这你就不懂了,小病小痛早就好了,这么一直延捱着,多半就是治不好了……”年长的哀叹一声,“你瞧着罢,再有消息传来,可就是天大的噩耗了。”

  两人正说着,矮墙那边突然一声轻响,立马让两人噤了声,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

  “有人?”

  “应该是夜猫……”

  她们不再说下去,各自回屋。

  次日一早,原该再休整一日的使团忽然改了行程,即刻启程,往京都去。

  当使团抵达大燕国都,已是十多天后。

  当天,从城大门通往皇宫的路上挤满了人,密密匝匝地分立街道两侧,人头攒动,黑压压地望不到尽头。

  浩浩荡荡的队伍从街中行过。

  许多人都想看一看那位娘娘,更想看一看开国帝君的孩子,没能亲眼见到太上皇帝本人,能见一见他的骨血,也是好的。

  然而,车车轿轿皆以帷幕遮挡,他们没能目睹尊容,不过就算没能看见,众人仍是激动不已。

  乌滋官员和家眷歇于行馆。

  行馆正院,最好,最大,也是最雅致的一方院子,戴缨和孩子们便歇于此处。

  一进院子,下人们便忙开了,搬箱笼,归置各类行当。

  归雁走到主子身边,说道:“娘子,行当已整理好了,几位小主子的院子也安排好了。”

  正说着,窗口几道身影行过,走进屋里。

  “娘亲——”

  小的那个直接扑来:“娘——”

  三个孩子已沐身更衣,一扫疲惫,清清爽爽的模样。

  戴缨刚准备开口说话,屋外行来一人,是使馆的下人。

  “娘娘,成王来了,在正厅等候。”

  戴缨虽是陆铭章之妻,但她在燕国未被尊封,于是众人尊称她一声娘娘,这称呼不会出错。

  阿瑟和释奴听了,各自挤眉弄眼,咧嘴笑。

  他们知道成王,是父亲大人的亲弟,叫陆铭川,也是燕帝的生父,他一定是来接他们进宫的。

  阿瑟和阿婠还好,虽说开心,却还能控制。

  阿瑟本身是外姓,没那层血脉牵绊,他到这里更像是客,阿婠呢,她年纪小,你同她说一句复杂点的话,她还需掰开理解,妥妥一个无知无识的小丫头。

  但释奴儿不同,他听娘亲说过,祖母为着他专跑了一趟默城。

  大老远的,乘船渡海,就为来见见他,他出生后,祖母欢喜得不肯撒手,抱了又抱,亲了又亲,谁要接过去都不依。

  后来他问母亲,为什么不留祖母在默城。

  母亲说,她和父亲皆挽留过祖母,但祖母不习惯默城的民俗、气候,仍回了燕国。

  释奴儿迫不及待地想见一见祖母……

  第673章 他还是不是从前的他?

  因皇帝染病,闭殿休养,一应朝务由陆铭川这个父亲代为署理,私下人们称他是“摄政王爷”。

  然而,他到了戴缨面前,仍是低一等,即使会面,也不是召见,而是求见。

  下人传知,成王候于院外。

  释奴以为马上要进宫了,可以见皇祖母了,还能见到堂兄,父亲说堂兄很好,和娘亲通信时,他总问起他们。

  问他们叫什么名字,问他们多大了,问他们几时去燕国看他……他盼着他们呢。

  不止释奴,阿瑟和阿婠也欢喜着。

  身为母亲的戴缨却对行馆的丫鬟吩咐:“去回成王,就说我母子几人一路远来,精神疲乏,这会儿不便相见。”

  那丫鬟先是一怔,接着应了一声“是”,退出了屋子,她往前院行去,将戴缨的话传于管事。

  此时的陆铭川正于外厅饮茶,见管事前来,以为是传他前去一叙,就要起身。

  谁知管事趋身而来,说道:“王爷,娘娘说……一路远行,不便相见。”

  陆铭川起身起到一半,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微微一顿,指节不自觉地收紧,最后还是站起身,摆了摆手,管事就要退下。

  “等一下,我再问你。”他将人叫住,“可有说……几时能见?”

  管事回道:“回王爷,娘娘未说。”

  陆铭川沉吟片刻,摆了摆手:“去罢。”

  管事的应声去了。

  陆铭川往厅外看了一眼,最后一声不言语地离开了。

  正院内,三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是进宫么?

  释奴走到母亲身边,问道:“刚才来的可是小叔?”

  戴缨微笑着点点头:“是,是你们的小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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