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不去狩猎么?”戴缨侧头看向并骑的陆铭章。
秋冬时节,许多高门大户都会携族人远郊狩猎。
这个季节林木稀疏凋零,视野比春夏要好,更易捕获,且秋冬的动物为了御寒,皮毛最为丰厚、光泽度好。
陆铭章手按辔绳,答得云淡风轻:“不会。”
戴缨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坦然的腔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说的是“我会”。
“大人不会狩猎?”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陆铭章居然说他不会?
“很稀奇?”陆铭章说道。
“在我看来,大人该是无所不能。”戴缨语音清软,话里浸着恰到好处的甜,既像奉承,又似娇嗔。
陆铭章看向她,明知她存心讨好,心里却很受用,那张灰狐茸围簇的秀脸红扑扑的,在过分莹白的脸上,像是两团没有搽匀的胭脂。
虽是披了一件斗篷,却略显单薄,想问她冷否,在喉头滚了一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傻话,世上哪有什么无所不能的人,我这双手,所能驾驭的,也不过笔管一支罢了,正所谓百无一用是书生。”
“大人过谦了。”戴缨认真道,“您笔下乾坤,抵得过万千利刃。”
正说着,前方纵来一人一马,行到跟前勒马骤停。
“父亲!你看!”
陆婉儿一袭红衣骑装,发尾高盘,手上拎着一只肥硕的杂毛兔。
一手调动缰绳挤到陆铭章和戴缨中间,说道:“安叔,你牵远些,挤着了。”
长安笑了笑,将戴缨所乘的黑马引开,空出地方。
陆铭章看向陆婉儿手里的野兔,点头道:“不错,骑射有长进,比去年强。”
陆婉儿脸上一红,嗔道:“父亲这是揶揄我呢,去年的事莫再提起。”
去年,她不仅没狩猎到任何野物,身下马受惊,还将她掀翻跌落。
戴缨从旁艳羡地看着,她虽厌恶陆婉儿,然而陆铭章对陆婉儿是真的好,虽不是亲生,可同亲生的女儿没两样。
陆婉儿心仪谢容,陆铭章便让人打探谢容底细,在不满意的情况下,抵不住陆婉儿的一意孤行,然后排除障碍,为她达成心愿。
之后有意提携谢容,为的什么,无非为了陆婉儿婚后有个更体面的身份。
反观她,同戴万昌之间,父女情肯定是有的,但不多,一旦面临抉择时,她就成了秤盘上的砝码,变得无足轻重了。
人和人真是不能比,这就是命。
到了中午,狩猎结束,庄上备好饭食。
分里外两间,中间用帷屏隔着,外间是男子座席,里间是女子座席。
小陆崇坐在戴缨身侧,拉了拉戴缨衣袖,俏声道:“姐姐,我父亲捕到许多好物,其中有一对银狐,他说制成手笼,一个给你,一个给我。”
戴缨下意识往外间去看,帷幕上只映着晃动的人影。
陆铭川对她的心思,起先她并不清楚,后来模模糊糊感知到,一直持着回避的态度,有时,她甚至觉得小陆崇说的话有他在里面授意。
像是在探她的口风。
“崇哥儿,那东西太珍贵,你留着。”戴缨说道。
“有两个呢,姐姐干嘛不要。”小陆崇又多说了一句,“爹爹说了,以后有好东西,我一份,姐姐一份。”
戴缨心里被什么牵动,继而道:“哥儿,这不合适,不若将另一个给莲心?”
莲心是陆铭川的通房丫头,日后若是有了子嗣,会被抬起来做姨娘。
“给她做什么,她一个奴才。”陆崇叽哝一句。
用罢饭,男子们喝茶、下棋或是骑马,女子多半回屋小憩。
戴缨用罢饭,欲往后园的轩子行去,突见前面一个人影闪过,虽然很快,但她还是看清了,那人是谢珍。
她不往后园,反去前面做什么,心里这么想着便跟了上去。
谢珍拿着巾帕,掩住脸,走入一道月洞门。
戴缨越发好奇,蹑着脚步,悄不声儿地将身子掩在墙影下,探眼去看。
院子里有一间屋室,大门紧闭,窗扇开了半面,屋前坐着一浅身女子,女子扎着鬟髻,瓜子小脸,唇上抹着胭脂。
这人戴缨认识,正是陆铭川的通房,莲心。
那莲心见了谢珍,站起身,两人挨近,不知低声说了什么,就见谢珍捉裙往阶上走去,推门而入。
看到这里,戴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莲心是陆铭川的丫头,既然她在这里侍候,那屋里歇宿之人不用想,一定是陆铭川。
真是想不到,谢珍仍未死心。
先时,见崇哥儿同她亲近,她一转刻薄态度,殷勤地提着吃食往揽月居跑,不过是想讨好儿子,得以接近老子,孰料行不通。
为这事,还特意回了一趟谢府。
从谢府回陆府后,戴缨见她不再来揽月居,也没了别的动静,以为她歇了这份心。
谁知她是换了对象,把主意打到陆铭川的身边人上。
也不知她给了莲心什么好处,或是许了什么承诺,就眼前的境况来看,莲心在帮她。
谢珍进了陆铭川的房间,哪怕什么事都没发生,也是黄泥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第62章 找个由头将她留下
说不清,道不明。
这正是谢珍要达到的目的。
没有外人在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谢珍只需一声叫唤,那么陆铭川正妻之位就到手了。
谢珍这是打算豁出所有啊,连戴万如的话都不顾了。
……
谢珍一进到屋里便嗅到淡淡的酒息,
这酒味吸进她的口鼻中,让她眩晕,心跳加速,不饮而醉。
她将目光从自己脚下往卧房延伸,那里隔着一扇落地罩,不过几十步的距离,是她成为陆三爷之妻的距离。
于是轻着手脚往里走去,然而心上的跳动比脚声更重。
落地罩后的床榻,纱帐半掩,一人横卧着,上半身掩于帐后,只观得一双红绫裤下健长的双腿。
腿上套着玄色翘头长靴,宽大的裤腿掖于靴筒,一条腿踩着脚踏,一条腿屈起,踩着床沿。
陆铭川今日猎了好东西,其中有一对皮毛丰美的银狐,射杀时,格外注意,为了不伤及皮毛,照着那小畜生的一对眼睛射杀。
打算让人制成袖笼,给那丫头冬天捂手。
因着高兴,席间不免多喝了几杯,睡得沉了,待察觉到屋中进人时,那动静已来到隔断前。
于是霍地从床上腾起,凝目去看,待看清来人后,怒道:“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谢珍吓得一缩,从来见这位三爷,面上都是和气,头一回见他面露凶色,心里有些怕,不过一想自己的目的,又壮起胆子。
“陆三爷,珍儿对你……切慕已久……”
陆铭川双眼沉下,手背在身后,渐渐蓄力。
谢珍并未察觉危险,一心想着自己的心愿马上就成了。
待她嫁给陆铭川,以后谁还敢看不起她,就是陆婉儿见了她也得恭恭敬敬。
至于兄长……那日她回谢府,母亲的态度无非怕她坏了兄长的婚事。
兄长同陆婉儿的亲事已定,能有什么问题,再说,兄长的亲事重要,难道她的一辈子就不重要?
所以,她试着同莲心接近,先试探她的态度,再以利诱之,没想到她竟一口应下。
谢珍大着胆子挨近陆铭川,一张脸烧得发热。
“珍儿今日进了屋,您该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谢珍全然没察觉对方眼底的煞气,就在她欲高声叫唤之际,房门突然破开,一个人影奔了进来。
“珍姐儿,你怎么在这儿呢,快随我出去。”
谢珍和陆铭川看着闯入的戴缨,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戴缨拉着谢珍就要往外走。
谢珍心中一动,捂脸掉起眼泪,反一把拉住戴缨的手:“表姐,我不活了……陆三爷他……我……”
这断断续续的呜咽,还有欲语还休的姿态,叫人想不误会都难。
谢珍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惊喜戴缨的出现,再怎么样她也是谢家的亲戚,没有不帮的理。
正正好,有她在场做证,陆家不认也得认,只能迎她过门。
谢珍将一双泪眼看向陆铭川,再看向戴缨,满面羞愤地说道:“表姐,珍儿不活了,陆三爷他……”
话未说完,被戴缨打断:“什么陆三爷,哪有陆三爷,你魔怔了?”
谢珍眨巴着一双泪眼,愣了愣,扬起手指向对面:“那……那不是陆三爷?”
戴缨循着方向看去,张目四望,说道:“这屋里除了你和我,就没有别人,哪有陆三爷,快随我出去。”
谢珍把眼泪拭干,拿手在戴缨眼前晃了晃:“你瞎了?”
“什么跟什么,成天痴人说梦,还不快随我离开。”戴缨拉着谢珍就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