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老夫人笑道:“来,来,别多话。”
戴缨落座,石榴在一旁洗牌,发牌。
就这么打了几场,尽是陆老夫人赢牌,戴缨算是看出来了,坐于上首的陆铭章专往老夫人手里喂牌。
偏老夫人不知觉,还对戴缨说道:“我说什么来着,你看看他这牌技,太无趣,下桌,下桌,你别打,换石榴。”
陆铭章只好下了桌。
陆老夫人觉着自己儿子牌运差,不愿他立在自己身边,陆铭章只好笑着走开,然后走到戴缨身侧。
戴缨挺了挺腰背,忽略掉来自身旁的视线。
老夫人玩牌时态度认真,屋里变得安静,只有牌纸落下声,接下来,戴缨连赢两场。
“你倒是旺她。”陆老夫人对儿子嗔怪。
陆铭章摇头笑道:“杵在这里怎么都不是,罢了,罢了,还是不在这里招母亲的嫌了。”
“快走,莫在这儿招我的眼。”
陆铭章施了退礼,出了上房。
待他退下后,陆老夫人一边出牌,一边对戴缨闲说:“你们出发去青城,我还担心来着,叫他先把身子将养好,再去,他没说什么,仍是按着原定的初五启程。”
戴缨从旁静静地听着。
“一路上,他那病可有更严重?”
戴缨答道:“大人先前咳得厉害,到后来才渐好。”
“他说了,一路多亏你费心照看,当初他说要带你一道去青城,我还有些担心,怕路途太远,太颠簸,你女儿家身子骨弱,受不得,结果反叫你看护他。”
戴缨攫取话里的信息,问道:“大人说带我一道去青城?”
“是,你莫不是忘了,当时你也在呢。”陆老夫人出了手里一张牌。
一边的石榴打趣道:“戴小娘子忘性也大,就是老夫人差人叫你来上房,告知你,谢家派人接你和珍姐儿回谢府那一次,可还记得?”
戴缨自然记得,老夫人叫她去上房,她到时,陆铭章正同老夫人低声说着什么,见她来了,瞥了一眼,然后起身离去。
待他走后,老夫人告知她,让她回谢府。
她误会了他,以为他让老夫人将她请离,后来,怒气冲冲到书房寻他,说了一些以下犯上的话。
她怎么会不记得呢。
照这样一说,在她未去福兴楼前,他就打算带上她的。
再一细想行路间他拖着病身的坚持,也许他本可以病愈再出发。
“快出牌,怎么发怔起来。”陆老夫人催促道。
戴缨扯出一抹笑,看着手里的纸牌。
……
从上房出来,已是傍晚时分,戴缨回了揽月居,没坐上一会儿,去了前院书房。
“大人在屋里么?”戴缨问守院小厮。
“家主回一方居了。”小厮回道。
戴缨又往一方居行去。
长安引她在外厅坐,让下人看了茶,然后去里屋报知。
等了一会儿,陆铭章才走出,似是在小憩,面上带有丝丝慵倦,戴缨欲起身,陆铭章压了压手,示意不必,然后坐到她的对面。
“如何?你和老夫人谁是赢家?”
戴缨笑道:“老夫人若不是赢家,这会儿还散不了场呢。”
总算知道,为何陆铭章要给老夫人喂牌了,老人家好胜心太重了,不赢不罢手。
说罢,两人没再说什么,就这么安静下来。
陆铭章的贴身丫鬟叫七月的,替二人沏了茶,然后带着屋中下人退了出去。
戴缨在心里酝酿,开口道:“阿缨特意来谢大人。”
“谢我什么?”
“谢大人带我回乡。”
陆铭章漫不经心地端起茶盏,啜了一口:“中秋那晚你已谢过。”
“不一样,之前以为大人是顺路带我回乡,原来不是。”戴缨抬眼,看向陆铭章,“大人不记小人过,中秋夜的事是我的过错,特来给大人赔不是。”
“这世上待我好的人不多,大人是其中一个,这话出自真心,阿缨想问……”
陆铭章不言语,等她继续说下去。
“大人是否还在气恼?”戴缨问道。
陆铭章放下茶盏:“我若说还在气恼,你待如何?”
“大人若气恼,那么……先前大人应下我的话可作废。”
八分真诚,真诚中另有二分有恃无恐的狡黠。
陆铭章就那么看着对面的戴缨,她也回看向他,睁着一双妙目,不带一点回避,这话听着是退让,实则是不动声色的试探。
这个时候的陆铭章在想,什么是恃宠而骄,这就是了……
第61章 既是奉承,也是娇嗔
戴缨回看向陆铭章。
她原是来道歉,可陆铭章反问她,他若仍在气恼,她待如何,于是她说,先前央他关键时候,给她一次活命机会的话作废。
他对她总有一种不可言说的纵容,而她对他就是自然而然地有恃无恐。
然而,戴缨不曾料到,陆铭章听说后竟点了点头。
“好,那么我应下你的话,收回。”
戴缨傻了,真……真的收回?于是一改刚才娇持的态度,见陆铭章手边的茶杯空了,赶紧给他续上,并谄笑一声。
“叔父……”
“叫叔父也没用,先前以为你是个没有刚性之人,只知眼前利,今日你这番态度,方知轻看了你。”
陆铭章说着,端起茶盏:“来,叔父以茶代酒,向你赔个不是。”
戴缨一脸愕怔,脑子还懵着,手已端起茶盏,将茶水饮下。
“这茶的味道如何?”陆铭章问道。
戴缨扯出一抹笑:“有些苦……”
说罢,找了个事故,匆匆离去,形容有些狼狈。
陆铭章又给自己续了一杯,将茶盏端到嘴边时,忍不住笑出声。
……
这日,天高气爽,陆家众人起了游兴,决意去郊外的庄子。
清晨时分,一层薄纱似的雾气尚未散尽,空气里浸透了清凉,像含着薄荷般的凉意,吸入一口,顿觉神清气爽。
戴缨今日穿了一身鹂黄底色的掐腰长衫,颜色清嫩,更衬得她腰肢纤纤,发间簪了一枚素银簪子并几朵细小的珍珠头花,简净中自有一番精致。
临行前,孔嬷嬷细心,特特嘱咐归雁另备了两件衣裳:一件是贴身的软罗内衫以备更换,另一件则是厚实的斗篷,用以抵御寒气。
归雁应下,遂拿了一件灰狐毛边斗篷给戴缨披上,软茸毛边簇着,越发显得秀脸精致。
陆府门前,大大小小的马车已停当,戴缨被侍人引至一辆马车前,抬眼环顾,长长的车驾,排成列,前后护卫跟随,队前几名锦袍束发男子高坐马上。
她最先看见的是陆铭章,一身雪青色劲装,小高领,衣侧岔口开得很高,脚踏长靴,踩着马镫,同平时的清雅不同,展露出一种陌生的、带着力量感的英挺。
他的左侧是陆铭川,并陆家其他一众小辈,右侧是谢容。
戴缨收回眼,踏着踩凳入到车里。
“我可最怕冷了。”陆溪儿握着手炉说道。
车里燃着小烘炉,比外面暖和。
戴缨褪去银狐斗篷,拿起一旁的暖炉烘手。
她这人,畏热不畏寒,冬日里,别的女子里三层外三层,捂得严实,她却穿不得。
一来,燥热,二来,繁重,还是更喜轻省自在一些。
陆溪儿见戴缨衣着轻便,惊问道:“不冷么?”
戴缨笑着摇了摇头。
马车启行,往城外庄子行去。
城外,树木杂丛褪下绿意,换上一层不鲜亮的颜色,同大地相呼应,林木间寒鸦嚷嚷。
行了一程,车马停下,众人下了马车。
陆家的这处庄园依着山嶂,枕着溪流。
放眼看去,高山矗立,山间林木的绿意没有完全褪去,颜色更丰富,绿的、黄的、红褚,杂糅着。
庄子外已有仆从迎候。
众人进了庄子,稍作休整,然后出了庄子,走到宽广的空地上,下人们牵来马匹。
戴缨看着眼前的高头骏马,踟蹰不前,她不会骑马,戴万昌也没请师父教导过她,儿时尽拨弄算盘了。
再环眼一看,不说陆家姐妹,就连谢珍都能翻身上马。
“不会?”
一道声音从旁响起,抬眼去看,不知何时,陆铭章纵马到她跟前。
戴缨“嗯”了一声。
“别怕,我叫长安给你牵马。”
戴缨呆了呆,长安可是他的亲随,在府里除了他和老夫人,几乎没人能使唤。
在平谷,她是见识过长安的身手,迅猛得几乎只见残影,就在戴缨思忖时,长安从旁笑道:“小人牵马,娘子可放心。”
“不敢,自然信得过安管事,有劳了。”
说着,不再犹豫,在丫鬟的搀扶中翻上马背,先时她还有点紧张,见长安在前缓缓牵引,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