阔大的宫道上行着一簇人。
盛江迈着又碎又急的步子,朝议政殿走着,不时停下来,等后面几人跟上。
“各位高人,劳烦快些,陛下等着呢。”
他身后的五人长幼皆有,有那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还有须发皆白的老者,端从这些人的外表看,没什么特别。
可他们的名号在京都那是响当当的,皆是有名的术士。
几人随盛江上了长阶,立于殿外,得到通传方入殿中。
陆铭章没有多话,让五人不必多礼,赐了座,之后将西市“城中城”的猜疑说了出来。
“诸位大师以为如何?”
他们从前是弥国人,如今是乌滋人,而眼前这名男子便是新帝。
其中一名个头高瘦,名为青羊子的中年男子站起身,向上拱手道:“陛下,此乃障眼之法,不足为虑。”
随即,他成竹在胸地说道:“草民曾破过一座隐山阵,方圆十里的山峦说藏就藏,依草民看,万变不离其宗,寻其阵眼,城自现矣。”
陆铭章点了点头。
接着又一人起身道:“陛下,虽是障眼法,却也有高低之分,能将一座城藏得无影无踪的,绝非寻常法阵可比。”
此人名叫玄机道人,他的话和他的人名一样高深,又曲折。
“不过陛下,此阵虽非寻常法阵,草民只需登上城郊高地,以罗盘定位,便可测出生门所在,七日之内必能找到城中出口。”
接着又有一人站起,刚准备开口,陆铭章抬手压了压,说道:“各位高人不如先去西市看一看,再做商议。”
五名术士起身领命,依次序往殿外去,陆铭章的目光不经意地在几人身上扫过。
五人去了西市,在那附近又是以罗盘定位,又是插旗摇铃的,先开始,个个沉稳在胸,然而一番探测后,皆变了脸色。
待到他们再次出现在议政殿中,局促不安地立着,即使皇帝赐了座,也不敢坐下。
“各位高人可有破阵之法?”陆铭章问道。
无人作答。
陆铭章两眼微沉,看向一个方向:“青羊子高人,你既能破隐山阵,这等小小的隐城之阵,想必不在话下。”
“这……”青羊子稍稍一抬眼,刚才还面目静和的皇帝,脸色变了,他赶紧低下眼,虚声道:“回禀陛下,此阵不能破……”
陆铭章目光直逼过去:“如何不能破?”
“此阵非寻常术士所能布置,山川草木皆成阵法,阵中按‘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循环,阵外为显,阵中为伏,阵中景象不可窥见。”
陆铭章并不听他这些,直接问:“阵眼呢?”
那青羊子再次支支吾吾不能言语。
陆铭章便将目光转向玄机道人,玄机道人心里一紧,硬着头皮答道:“不敢有瞒陛下,八门反复,变化无端,其阵眼自然……不可寻……”
“不可寻?什么叫阵眼不可寻?”陆铭章声音变冷。
“那阵眼可以是一片瓦,也可以是一棵树,又或是一块不起眼的砖头,并且,阵眼每日每时都会变化,想要寻阵眼,无异于大海捞针,是以,无法寻得。”
除了时常进出的随阵之人。
陆铭章默然不语,殿中五位术士不敢出声,这位新帝是什么脾性,他们不知,害怕自己就此没命。
陆铭章转眼看向另几人:“你们呢,也没法子?”
“草民无能,还请陛下恕罪。”几人齐声道。
陆铭章的目光在几人脸上缓缓扫过,定在一处,说道:“你留下,其他人退去。”
几人怔了怔,稍稍抬眼,发现皇帝看着最末的一人,那人身材矮小,年纪二十出头,此人将头压得低低的,肩膀窝缩,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
另四人如蒙大赦,躬着身,退出殿外。
陆铭章从桌后站起,走到他身边:“你适才笑什么?”
术士心里一咯噔,自己刚才只在心里笑,难道一时间忘了形,不小心显到脸上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以头叩地:“陛下,草民,草民……”
想着该用什么理由开脱,可在这位帝王面前,他的脑子像锈住了,嘴里蹦不出一句像样的借口。
陆铭章没有耐心再等,道了一句:“此阵……是你布下的……”
第627章 自救
那矮小术士伏跪在地,双手缩在宽大的衣袖里,对皇帝的问话,他不敢隐瞒。
“回陛下,此阵……确实是草民所布。”
城中术士本就不多,十根指头数得过来,能设阵将一个城隐藏起来的,一定有些名头。
陆铭章请这些人来,一为破阵,二为找出布阵之人。
适才五人一进殿中,他便不动声色地将他们打量了一遍,在另几人言之凿凿说自己可破阵时,此人面露不屑,却又极力压持。
之后他有意让几人去西市探看,结果再一回来,另几人面露难色,垂头丧气,唯有此人一脸得意。
“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此阵为你所布,那么,便由你来破。”陆铭章说道。
这本该是件理所当然之事,且陆铭章也未说降罪,对这术士而言,破除自己所设阵法,轻而易举,在皇帝面前立功一件,还能谋个好前程。
他却颤颤说道:“陛下,草民没法破阵……”
他说过后,不见对面回音,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当初弥帝让草民设下此阵,要阵法牢不可破,草民便用奇门之术设下这一‘活阵’。”
所谓活阵,也就是阵眼是循环阵法的一部分,阵眼也是活的,目的是将城中人困死。
原本不必设置如此繁琐的法阵,用其他法阵也可囚人,但他因年轻气盛,空有一身本事,不被同行看好,好不容易得来这么个表现的机会,便想着卖弄才学,证明自己。
“不敢有瞒陛下,此阵布下已有许多年,这么些年过去,从前的阵眼早已随着节气移位,不知所踪。”
只有那时常进出之人把控阵眼方位。
陆铭章闭了闭眼,压下腔子里的一口气,再问:“除开寻阵眼,再无别的法子?”
术士回答:“有……是有的……”
陆铭章见这术士说话含糊,却又不得不耐着性子:“什么法子,说来。”
“这世间不管什么阵法,都不会是一个‘绝对’的死阵,要想破开此阵,唯有一条路,那便是从内部破开。”
陆铭章再问:“若是想要从内破阵,如何破?”
“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术士缓缓抬头,“陛下,纵使您知道内部的破阵关窍,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够不着啊,只能看那阵中之人,如何自救了……”
……
这样一座城,城中人是活的,他们的生活也是真的,可人人心里都清楚,城是假的,是用来囚禁他们的牢笼。
自那日翠婶告诉戴缨始末根由,她算是彻底明白了眼下的处境。
也就是说,要么,她等个三年五载,要么,她向翠婶软硬兼施,让她放自己离开。
要么她自己想办法,前提是她有这个能力。
戴缨不懂阵法,别说阵法知识,连那阵图都看不懂,如何破阵自救,无异于天方夜谭。
她整日抱着孩子在街上闲荡,再不就是在院子里发呆,天亮了,天黑了,如此往复。
翠婶那边她也不去了,但翠婶总往她院子跑,孩子也黏她,她也喜欢孩子,戴缨总不能将人往外赶。
常家的也不对她盯梢了,可能觉得没必要。
这日,阿婠睡醒,已是傍晚,她从小榻坐起,伏在窗台往院子看。
院子的光柔柔的,娘亲喜欢坐在这不明不暗的光中,面朝着院门,坐在靠椅上,只要她不闹她,她能这么枯坐一日,像个木头人。
但她不想娘亲变成木头人,于是总爱闹她,让她笑一笑,说说话。
“娘——”阿婠叫了一声,发现娘亲仍那么靠坐着,背对着她没反应,于是又叫了一声,“娘——娘——”
在这脆亮声中,戴缨回过头看向窗口。
窗口下,女儿那张白嫩的小脸笑盈盈的,两只小手撑着窗栏,探着半身。
“娘亲,爹爹怎么还不回来?他出去好久了,为什么还不回来?他不想阿婠么?”
戴缨眼睫颤了颤,温声道:“想啊,他怎么不想,他想阿婠,想娘亲,他一定急得不得了。”
阿婠听说爹爹想自己,开心了,声音变得更加清亮:“那他怎么还不回来?以前爹爹这个时候就回了,带着烤鸭,带着糖糕……爹爹怎么还不回来……”
戴缨扯起嘴角笑了笑,正准备转身,身形突然顿住,再猛地扭过头,看向窗台后的女儿。
“阿婠!”
阿婠眨了眨眼,不知道为什么娘亲的脸色变了,眼睛睁得那样大,像是有什么大发现。
“怎么了,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