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春衫_随山月【完结】(626)

  到了他们父亲歇宿的寝殿,一名宫人趋步上前,恭声道:“两位殿下怎的来了?”

  阿瑟越过宫人,往殿内看了一眼:“我父亲呢?”

  “回禀殿下,陛下在书阁……”

  不待宫人说完,释奴出声打断:“书阁?这么晚了,我父亲怎么还在书阁?”

  阿瑟接过话:“你不知,我出宫时,父亲就在书阁,这都过了多少个时辰,怎么还在……”

  两人不再多话,加快脚步往书阁的方向去了。

  前弥宫的书阁是一座三层塔阁,飞檐翘起,勾挂铜铃,夜风一过,叮叮当当地响,殿阁外立着亲卫,再往上,门两侧是垂手侍立的宫人。

  一名宫人下了台阶,躬身到阿瑟和释奴面前:“奴,盛江,见过二位殿下。”

  释奴将眼前的宫人上下打量,他虽年纪不大,可那贵重的身份,还有因贵气而衍生的凌骜态度,叫盛江不自觉地往后退避半步。

  “我父亲可在书阁?”他问。

  盛江赶紧回道:“回殿下的话,陛下在阁内,不叫人打扰……”

  话未说完,直接被释奴打断:“你去传,同我父亲说,阿奴求见。”

  “这个……这个……”盛江一脸难色,若是平常,两位殿下前来,他哪敢迟疑,可这次陛下特意交代过,任何人不得进阁搅扰。

  释奴眉毛一立,眸光微厉:“你磨蹭什么?!还不快去报知。”

  “小殿下,不是奴才怠慢,实是陛下先前交代,不是十万火急之事,不得进阁打扰。”

  阿瑟上前一步,说道:“事关我母亲,只怕十万火急之事也比它不得。”

  盛江态度恭敬,言语无心地应着:“是,是……”

  当他反应过来,捕捉到这句话中的关键时,先是一怔,再以极快的速度往阶上跑,一溜烟人就进了阁内。

  他去的速度快,回的速度也快,噔噔噔下阶,咽了咽口水:“陛下请二位殿下入内。”

  阿瑟和释奴快步上阶,入到阁内,宫人在前引路。

  这书阁他们还从未来过,一层十分宽敞,铺着规整的青砖,青砖上映着暖黄的光,温温润润的。

  几根朱漆柱子撑起高阔的屋顶,立着一排排乌木书架,经卷典籍分门别类,码放得齐整。

  中央小小的空阔处设一张长案,案上摊着几册书卷,旁边搁一盏油灯,火苗静静燃着。

  空气里有淡淡的纸墨气息,很好闻,四下无人。

  “二位殿下,这边。”盛江引着二人往里去,走到楼阶前,“陛下在最顶层。”

  三人拾阶而上,到了第三层,先迎来一阵凉风,顶层四面开窗,夜风从各个方向灌进来,风中裹挟着“哗啦啦”的纸页翻动。

  三层的布局较一层更为雅致,入眼的是一面置物架,上面错落陈列着瓷器和玉器。

  乌木制的书柜不像第一层那样并立于堂间,而是沿壁矗立,柜架不多,中间同样设有一张长案。

  那案后坐着的不是他们父亲,却又是谁?

  第626章 阵眼

  阿瑟和释奴上到第三层,盛江便退了下去。

  陆铭章抬头看向他二人,问道:“什么事?”

  两人上前,行过一礼,将今夜之事原原本本地道了出来,不仅如此,他二人还将可疑之处剖析。

  在说到:一个时辰,同一个点位,不可能间隔出现两遍更声,且间隔时间不短,于是怀疑那处有蹊跷……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低。

  因为父亲的眼神变了,随之,他们开始惴惴不安,怕被责小题大做,一个重复的更声也值得拿出来说,还是深更半夜前来搅扰。

  “你们确定是同一时辰的更声?两遍之间有间隔?”陆铭章问道。

  两人没有犹豫,肯定道:“回父亲,两次敲更间隔时间不短,但确定是同一时辰的更声,三更,一慢两快,四更,一慢三快,不会有错,更古怪的是……第二遍更声方位,并无人烟。”

  陆铭章听后,先是低头,往案上的书册看,接着抬头,拿下巴指了指,示意他二人坐下。

  阿瑟和释奴便于案后端正坐下。

  陆铭章将案头的几本书册推至他二人面前。

  两人低头看去,只见书上线条勾画,不知画得什么,像是八卦,旁边附有繁复的符文。

  再去看那文字,每个字都认得,可是拼在一起,却晦涩难懂,不知所云,不过他们大体知道这是什么书册。

  “阵法?”

  “奇门之阵?”

  阿瑟和释奴同时开口。

  陆铭章“嗯”了一声,沈原出使弥国,曾在城中见过戴缨,可那个地方怎么也寻不着。

  街道未改,方位未变,若说一间铺子没了,可能是换了地儿,也可能是闭店不做了,勉强说得过去。

  可一家酒楼就算生意不做了,楼址必然还在,砖瓦可以拆,地基总还在那儿,不可能凭空消失。

  长安禀报过后,他心里立时冒出一种可能,然而这个“可能”太过匪夷所思,像是在绝望中寻求一份可怜的精神慰藉,好让他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而非漫无目的地虚无着。

  不过就在刚才,两个孩子带来的消息,坚定了他的想法。

  “奇门八阵,以遁甲为枢,分伏显二城,伏者藏形,显者露迹。”陆铭章说道,“原先我还不确定,刚才你二人说,同一个点先后听到两遍更声,说明那里很可能还有一城。”

  “还有一城?!”阿瑟和释奴齐声惊呼。

  陆铭章点了点头,面对两个孩子惊怪的眼神,他想着该怎么解释。

  “就好比……城中城,一个大城中,圈围出一个小城,九宫、八门,六仪全排好,小城在阵中,可将其看成一个局盘……”

  陆铭章指着书上的文字,一脸认真地说着。

  对面的阿瑟和释奴趁隙对看一眼,那意思是,听懂了?没懂!

  虽然不懂,不过他们看懂了父亲脸上的神情,不再是枯淡的,不再像被抹了一层薄灰。

  他们不知父亲以前的样子,不过偶尔从他人口中听及父亲从前的风采和事迹,敬叹之余,可描摹出父亲从前的模样。

  那时的他,少年成名,三十年岁已是一国重臣。

  因为身份和性格的原因,不常言笑,淡眸含威,行止清肃,自有无上风度。

  这是他们从旁人口中听得的父亲,后来呢,他们渐渐知事,眼中的父亲是高大的,小小的他们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他的身边总伴有母亲的身影。

  母亲离开后,他还是他,看不出什么变化,面庞不增不减,说起话来,不高不低的腔音。

  可正是这"不变"的模样,越发显露出身边空出的那个位置有多么空。

  现在,他们的父亲,指着书册上的文字,一字一句地念着,态度认真得像一个初次上课的学生。

  “城就是局盘,局盘就是城,若是有阵,只需在这局盘上找到阵眼,便可破阵。”陆铭章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两个儿子。

  阿瑟和释奴嘴巴微张,吃惊于父亲嘴角浅浅向上的弧度。

  “那……是不是说,只要阵破,就可以见到母亲了?”释奴问得小心翼翼。

  陆铭章按下书页一角,沉吟半晌,那一点点笑意如同火星,自然地熄下:“不知。”

  阿瑟和释奴稍稍低下头,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不知这城中城是否存在,现下的一切只是他们的猜测,就算真有城中城,也不知母亲是否在城中。

  还有,阵眼在哪儿,如何破阵,没人知道。

  “行了,你们各自回去歇息。”陆铭章说道,“我自有计较。”

  阿瑟和释奴不懂什么盘局、阵法,这些东西他们一窍不通,料想父亲已有安排,两人便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退下了。

  出了书阁,释奴没有回公主府,留在宫中,他也没回自己的殿宇,而是去了他兄长的寝殿。

  在默城时,兄弟二人居在一个寝殿,睡觉之前,总有说不完的话,长了几岁后,才有了各自的殿宇。

  此刻两张床榻并排放着,床头对着床头,阿瑟睡这边,释奴睡那边,两人的头抵着头。

  “哥,我有些……”释奴支支吾吾,话只说了一半。

  “怎么了?”阿瑟双手枕于头下,一条腿翘起。

  “刚才父亲的样子,你可瞧见了?”

  阿瑟“嗯”了一声。

  释奴继续说道:“我担心他再一次失望。”

  消失的铺子、酒楼,还有不同寻常的更声,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他们却想从这些不值一提的异样中,揪出母亲的一丝线索。

  阿瑟叹息了一声,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睡罢,马上就天亮了。”

  释奴“嗯”了一声,看着屋顶,最后缓缓闭上眼。

  ……

  夏日,天亮得早,空气中还带着一丝凉意,宫人们按点换值,巡卫们交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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