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陆铭章有些气馁,不过见她那为难的样子,他终是没有说一句带有情绪的话,揭开床帐下地,出了寝屋。
戴缨暗自吁了一口气,外面一声闷雷,接着又是隐隐的隆隆声从云层深处透来。
她走到窗边,将窗扇打得大开,往外看去,远处山顶烟雾缭绕,遮住了山顶,再往上便是厚厚的铅云。
要落雨了,不知不觉又到了雨季。
一声惊雷后,湖面现出大大小小的水圈,有那鱼儿跃出水面,雨落在窗下的草地,落在屋檐,落在不远处的芭蕉叶上,砸出让人心静的响。
湖风吹来,裹挟着凉意。
没一会儿,天暗了下来,雨势变大,就这么淅淅沥沥下了半日,到傍晚才停。
只是那天仍阴沉着。
到了晚间,陆铭章回来了,虽然坐了乘辇,鞋面和衣摆仍是湿了些。
走到殿门下,宫侍为他换好干净的鞋,他才走进殿中。
外面的天已完全暗了下来,殿里掌了灯,莹莹烛光,光洁的地砖铺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往里走去,停在门边,先是听到咯咯的笑声,软糯的,“咿呀”“咕咕”,接着又是女子的柔哄声。
“释奴儿,你笑什么呢?”
“你高兴什么呢?”
“看见娘亲就高兴么?”
接着又是小儿“咿咿呀呀”又短又响的笑声。
陆铭章透过半掩的门扇往里看去,就见女子于丰软的毡毯上半俯着身,一头乌发半绾起,脸侧垂下几绺发丝。
她柔柔地垂着眼,看着毯上的孩子。
孩子穿着杏黄色的小肚兜,脚上套着棉白的小袜。
大的那个说几句话,躺在地毯上的小的就“咕噜”着回应,有问有答,母子俩真在对话似的。
他走了进去,戴缨听见动静,笑看了他一眼,然后俯身对孩子说道:“释奴儿,你爹爹来了,你快说说他,怎的回来这样晚,做什么去了?”
陆铭章走到母子二人身边,撩起衣摆,席地坐下,看了孩子一眼,说道:“释奴,这话是你问的呢,还是你娘亲借你的口问的?”
小儿睁着清亮的双眼“伊哦”两声。
“原来不是你问的,是你娘亲问的。”陆铭章说道,“娘亲欺负你不会说话是不是?”
小儿又回应了两声。
戴缨将孩子抱起,嗔了陆铭章一眼:“大人去哪儿了?”
“去前廷坐了一会儿,想事呢。”
“想何事?要避着妾身想?”戴缨轻轻抚拍怀里的孩子,追问道。
陆铭章往她怀里看了一眼:“你把他让给奶娘,我再和你说。”
“就这么抱着挺好的,释奴儿听话,一会儿就睡了,大人要说什么?”
“晚间用过饭了么?”他问。
戴缨摇头:“这不是候着大人回来一起用饭么。”
“一会儿他又闹着你不能好好吃饭,这孩子生下来后,你清瘦了许多。”
自打有了这孩子,戴缨便抱着不撒手,别人家的孩子她都那样爱,自己的孩子更甚了,疼爱到骨子里。
有些事情明明可以由宫婢或是奶娘代劳,她偏不,除了喂奶,不管是换尿布还是带孩子出门,她都要亲力亲为,不让旁人插手。
经常是饭吃到一半,孩子稍有动静,她便立刻放下碗筷,将孩子搂在怀里轻声哄慰,直到孩子重新安稳,然而,她已食欲全无。
孩子呢,被她抱习惯了,闻不得别人身上的味,只要一换手,到了一个陌生的怀里,就是哭,根本不让其他人抱。
如今孩子不满两个月,再去看她,怀孕时的丰盈身段没了,一张脸瘦了下去,两个眼睛大得清寡……
第518章 嫌弃我老了
戴缨像是没听见一般,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瘦了好,瘦下来不像先前那样多肉了。”她捡起他的话,玩笑道。
陆铭章摇了摇头,说道:“你眼里心里只装着他,事事亲为,却全然不顾惜自己身子,听我一回,将释奴交给奶娘,她们经验足,不会委屈了孩子,你自己也松快松快,哪怕只是安安生生用一顿饭,睡一个整觉,可好?”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怀中的小家伙上,声音放得极低,近乎耳语:“也……顾一顾我。”
戴缨这才将目光从孩子脸上移开,往对面看去,正巧他也回看过来。
最后陆铭章唤来奶娘,戴缨依依不舍地将孩子递了过去,好在睡熟了,没有出声。
很快,宫人们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入,在临窗的矮案上布菜,鸡鸭鱼,鲜蔬,还有山间的野食,荤素皆有,又有冰镇过的美酿。
矮案上摆得满满的。
他亲自为她斟了一盏酒,又给自己斟了一盏,那碧色的琉璃盏,碰上冰凉的果子酒,立时挂上冰晶的雾珠。
两人吃了些菜,对酌了半盏。
戴缨开口道:“大人想什么事呢?”
陆铭章见她追问不放,说道:“禾城的事。”
戴缨点了点头,又问:“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禾城,不同于石城和默城,实际来说,禾城比石城和默城加在一起还要大,以地域面积来说,是乌滋国第二大城邦。
面积最广的是靠近弥国的铁虞城。
不过禾城比之铁虞城并没有小多少。
禾城没有什么山脉,也没有海,但它的优势正在此处,其地势平坦,土地肥沃。
城中十之七八的百姓以耕种为生,所产粮食不仅自给自足,更依靠地利,大量外运,卖给邻近的默城、石城、丰城,以及必须经由默城才能抵达的夷越。
平原地区,无险可守,一直以来以粮养城,以粮交好各邦,粮食就是禾城安身立命的根本。
窗外传来一声闷雷,紧接着,一阵带着雨点的风猛地灌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坐于窗边的戴缨拂了拂耳边的碎发。
陆铭章看了一眼窗外,窗外的小径边燃了灯,湖周也燃了灯,还有两队亲卫于不远处巡视。
“雨季了。”他说道。
戴缨拈了一筷子菜放到碗里,想到什么,手上一顿,抬头问:“大人先前说要让禾城城主自己前来求我们……难道是打算……从禾城的命脉,粮食下手?”
粮食外运是禾城的命门,只有掐住命门,对方才会自动上门。
陆铭章对上她的目光,唇角微扬,给了一个肯定而赞赏的眼神。
戴缨稍一想,大概猜到他准备对付禾城的路数,于是顺着这个思路往下道来。
“也就是说,我们将禾城运输的粮道把控住,让他们的粮食无法外运,而今又是雨季,潮湿多雨,粮食若堆积仓中无法及时运出,极易霉变腐烂,相当于切断了禾城的经济。”
“不错。”陆铭章颔首,示意她继续。
戴缨再一想,摆了摆手:“只怕……此法未必能完全行得通。”
“哦?说来听听。”
“即便我们能成功把控住通往默城、石城、丰城乃至夷越的粮道,不许禾城的粮商和贩夫通行。”戴缨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可禾城还有另一条出路。”
“将粮食转运与其接壤的另一端,也就是漳城、扈城、郦城、邺城这中部四城,如此一来,非但不能遏制住禾城,反而可能将它推向另一边……”
“岂不是弄巧成拙,反而与我们为敌?”
变成敌对关系后,更坏事,戴缨如是想着。
陆铭章闻言,没有反驳,眼中笑意加深:“夫人思虑甚是。”
“那大人还……”
不及她说罢,陆铭章将酒盏提起,撒了些酒液于小案上。
然后以指蘸之,在案上勾画起来。
“你来。”他说道。
她便挪到他的身侧坐好。
“这里,是禾城。”他指向一块大的区,然后又点了点周边的,左、上、右三个方向,与禾城紧密相邻的区域,“这三个分别是默城,丰城,石城。”
陆铭章抬眼问:“看明白了么?”
戴缨定目看过去,大的那一片区是横着的,它周围的三城将它挨挤得没有一丝缝隙,只有一段区域通往另一边的漳城。
三城呈环抱之势将禾城围住。
戴缨深思了一会儿,说道:“同禾城相连的只有一个漳城……”她看向他,“也就是说,粮食只能运往漳城,想要运往别的城邦,必须穿过漳城。”
“不错,可现在是雨季,想要穿过漳城,道路崎岖,河道涨水,运输本就不易,人可以轻装简行,可大批量的粮食如何耐得住?”陆铭章拿帕子将桌上的酒渍擦去。
换言之,雨季时,禾城只能依靠环抱它的默城、丰城、石城,还有必须途经默城才能抵达的夷越。
无论禾城打算走哪一条路,现在都由默城说了算。
那么禾城的下场,戴缨已经可以料到了,一定会派使臣前来洽谈归并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