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缨先是一怔,接着笑道:“待产之日还早呢,您老人家就想到前面去了。”
“早早准备着没有错。”陆老夫人说道,“什么产房啊,参汤啊,都得准备齐了,这些你不必操心,有我在,待到生产之日,我就守在外面,你什么都别怕,只管将孩子顺顺利利地生下来。”
戴缨自怀孕以来,她自己又是头一回怀孕,很多事情心里没底。
陆铭章是男子,有些话不便深谈,先前杨三娘来,在默城的几个月里,罗扶来信一封接一封,她不便久留,守不到她生产。
宫仆又多是敬畏,尽他们该尽的职责,小心伺候。
而今,戴缨听到这般琐碎又带有力量的叮嘱,再一想,老人家这么个年纪,漂洋过海而来,不论是为她儿子,还是为她这肚子,已是不易,随之心里升起暖意,鼻头微酸,真心道:“有母亲在,我是不怕的。”
老夫人拍着她的手,心里很是复杂,当她收到书信,说这丫头有孕后,并不是单一的欣喜。
还有感慨,你说这孩子来的是不是时候呢,他若早些来,儿子还是燕国的皇帝,这丫头就是燕国的皇后。
这孩子若是儿子,那便是燕国日后的储君,若是女儿,那就是长公主。
原该这样啊……
不过还好,人不能贪心,她原以为这辈子不能有孙儿了,现在这孩子总算来了,他们一家在这乌滋立住了脚,有了一方自己的天地。
……
彼边,陆铭章离开正殿,出了城主宫,乘着马车去了军部衙门,他一路往后衙走去。
衙门中大小官员纷纷拱手唤君侯。
陆铭章穿过庭院,走到屋阶下,看了一眼立在门外之人,往他身上一打量,问道:“伤就养好了?”
长安上前两步,躬身道:“好了。”
受了那样的伤,没个把月,下床都难,陆铭章也不戳破,知道他在逞强,说道:“去隔壁歇息,不必在跟前候着。”
长安应是,往屋内看了一眼,说道:“那几位已在屋里等阿郎。”
“好。”
长安退下,陆铭章上了台阶,刚走到门下,屋里的几人俱站起,面向着他,撩衣跪下,向上抱拳齐声道:“大人!”
陆铭章走进屋里,目光快速在几人身上扫过:“起身说话。”
几人应诺起身。
这几人皆是身形高大,面目刚毅,拥有行伍之人的煞气,不是别人,正是陆铭章的旧部,宇文杰、段括、张巡,还有张巡之弟张孝杰。
他们此次随船而来,就是来投奔陆铭章的。
宇文杰和段括是罗扶人,不论是大衍还是燕,他们都没有归属,之所以留在燕,全是为了追随陆铭章。
陆铭章这个主心骨一走,他们便追寻他的脚步前来。
而张巡更不用说,他是陆铭章一手提拔起来的,陆铭章是他的恩公,听说此次宇文杰和段括要随船出海,于是也要随同一道。
张孝杰呢,他兄长在哪里,他便在哪里。
几人在见到陆铭章后,心头再次充盈起来,不过面上仍是严肃的,除了宇文杰。
他在见到陆铭章后,便咧着嘴笑,直到段括拿胳膊肘杵了杵他,然后转头对陆铭章说道:“大人不知道,他一开始要来,打算偷摸着,不让我们知道……”
第498章 吞并乌滋国
段括几人见了陆铭章,个个心头热血涌动,除了宇文杰喜形于色外,其他几人纵使心里激动也不表露出来。
不及宇文杰开口,段括先告了他一状。
“去,去……”宇文杰拍了拍被他碰过的地方,一如既往地嫌弃道,“莫要拉拉扯扯。”
张巡两兄弟见了,憋着笑。
陆铭章见了他们几人,面上露出笑意:“别站着了,都坐下说话。”
待陆铭章坐于长案后,几人才纷纷告座。
宽大的长案,上面摆了茶具,香炉。
刚一坐下,宇文杰便执起茶壶给陆铭章斟了一盏茶,之后再依次给张巡、张孝杰还有自己斟茶,最后才是段括。
一旁的张巡见了,心里好笑,宇文杰从前最难驯的一个,如今却成了大人身边最死心塌地的一个。
在他们几人都还未有所准备之时,他已递上辞呈,打算拖家带口出海了。
有他这一牵头,从前那些大人的旧部纷纷要跟随,可若真让这些人递了辞呈,那皇帝还怎么掌国。
当初陆铭章退位,将陆崇托付给军中砥柱,让他们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
如果这些人都走了,燕国的军力将会动摇不稳。
这若是别人,作为皇帝的陆崇对于官员们的辞呈不批就是了。
可这次却不同,因为这些武将是去投奔他大伯的,他批了罢,国家军防坍塌,他不批罢,那是他大伯,燕国的开国皇帝,连他的帝位都是他让给他的。
叫陆崇自己说,如果可以,他也想去海外投奔他,不当这劳什子皇帝。
但他坐上这个位置,已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最后还是陆崇传召了张巡,让他在众武将中间游说,这才勉强稳住了局面,将他们暂时留下。
几人先是阔叙寒温。
“淮山本是要同我等一起来的。”张巡说道,谁料他家老夫人病了一场,不得不在跟前侍疾,他让我转呈陛下……”
淮山是沈原的字,沈原从前是陆铭章的军师,那个时候在北境,尤其是战前和战时,他几乎和陆铭章同吃同住。
后来燕国建立,他做了大官,有了大宅子,他们沈家的传家宝便是那一本陆铭章撰写的小册子。
沈老夫人将这本小册子供得比沈家先人的位置还高。
陆铭章点了点头,插话道:“按这边的叫法,称一声君侯即可。”
“是。”几人应声,张巡继续说道,“淮山说,待他家老夫人身子好些,他便即刻动身,前来投效君侯。”
陆铭章点了点头,慢慢啜了一口茶,话随话说到这里,随口问了一句:“他如今可成家了?”
张巡叹了一口气,说道:“原是定下了一门极好的亲事,对方是清流官宦家的小娘子,知书达理,性情温婉,只是那姑娘在出阁前,便染病去了。”
沈原的这位未婚妻出自官户人家,原该相敬如宾的一对,奈何是个短命的。
这女子自小身子就羸弱,家中人一直瞒着,不对外说。
陆铭章听说后没再说什么,又问了另几人的情况,众人闲话家常一般,一一说了。
之后陆铭章不再赘言,而是直奔主题,他先同几人讲了乌滋国的情况。
“乌滋并非一统之国,实由十一个大小不等的城邦并立而成,各有城主,貌合神离,却又彼此制衡。”
十一城分别是:默城、丰城、禾城、石城、漳城、扈城、郦城、邺城、莘城、费城、铁虞城。
默城是最靠近夷越的一座城邦。
同默城毗邻的分别是丰城、禾城,还有石城这三座城邦,相距最远的是莘城、费城和铁虞城。
他从一摞书册中取出一张舆图,在桌案上展开。
众人看去,这是一幅覆盖面极广阔的舆图,刚才所说的那十一座城池已被朱笔圈了起来。
宇文杰盯着十一座城池看了一会儿,说道:“君侯的意思是……”他指向另外十座城邦,再一划,将它们圈起,“将它们全部收拢?纳入掌中?”
陆铭章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道:“乌滋十一城邦,看似松散,实则同气连枝,若我们贸然兴兵攻取其一,其他城邦绝不会坐视不理。”
陆铭章在舆图上某处点了点:“何况默城紧连夷越,若是乌滋内乱,让夷越这条犬狼趁虚而入,局面必将失控,届时,我等恐成众矢之的。”
几人听后纷纷点头称是。
此时段括问道:“如此,便陷入僵局,欲收拢其他十城,必先破其联合之势,然其彼此呼应,后面还有一个夷越虎视眈眈,岂不是过于被动,根本敌不过?”
他的话音刚落,脑中灵光一闪,抬眼看向陆铭章:“难道君侯打算……不动刀刃?”
一语毕,几人俱看向陆铭章。
“不错,不动兵,而是以谋代战。”陆铭章说道,“先以极小的代价,迫使其中一个城邦率先归附。”
说到这里,他在丰城、禾城、石城这三个城邦上点了点,这意思便是归降者会是三座城邦中的一个。
宇文杰似是懂了,将身子微微前倾:“大人的意思是,不论是拉拢还是恐吓,不动刀不动枪,用尽一切办法将这些城邦逐一击破,分化瓦解他们?”
陆铭章点头道:“这十个城邦,不能急于求成,令其尽数归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只需先将毗邻的丰城、禾城还有石城这三座城邦控制,届时默城的实力不可小觑,足以震慑周边,再对其余城邦,或示威,或诱利,大势渐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