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
“来人!”
门外人声传来:“大姑娘有什么吩咐?”
“我要死了,只想再见一见他,让我见一见他。”陆婉儿艰难地从床上撑起身子。
陆铭章没有治谢容死罪,他有罪,依律,罪不至死,在牢里待一段时日也就出来了。
当陆家人行到牢笼前,问他愿不愿再见陆婉儿最后一面时,谢容靠在墙壁上沉默了许久,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当他再入陆府,随着下人行到一处偏僻的院落,那引路小厮便停在月洞门外。
他独自走了进去,行到门前,推门而入。
屋内比想象中敞亮,所有窗扇都紧闭着,天光仍顽强地透入,一股浓烈到刺鼻的香气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他往前行了两步,听到人声隔着帷幕传来。
“你来了……”陆婉儿的声音细弱,“看来并非完全无情呐,来看看我罢,我就要死了。”
谢容绕过帷屏,走到里间,就见靠坐于床头的陆婉儿。
她靠坐在床头,身上盖着锦被,长发披散,衬得一张脸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有些瘆人,她拍了拍身侧的床沿,动作很轻,很无力。
“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来取我这颗脑袋。”
她兀自说着,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可能是明日,也可能是后日……又或许,一会儿就来了……”
谢容坐在一边,不出声,面无表情地将她看着。
她转过脸,目光渐渐凝实,望进他的眼中,再游离到他的各个五官,认真地打量着。
“谢郎,你喜欢你的表妹,对不对?”
谢容没有回答。
她看着他,又问:“如果当初她嫁给你,你的心……还会想她么?”自问自答,“你的喜欢,不过是爱而不得罢了,得到了,便不会觉得稀罕。”
谢容终于回看向她,仍是不发一言。
陆婉儿也不需要他的回答,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我死后,你会去祭奠我么?”
谢容回了一句:“我会将你的头颅从悬竿取下,为你安葬。”
“好。”她说,“多给我烧些纸。”
谢容点了点头,只有那浓得化不开的香气在无声流动,他坐了一会儿,见她缓缓闭上眼,仿佛倦极了,已无话可说,便准备起身离开。
然而,就在他身体微动的刹那,一个冷的力道,不轻不重地抓住他,止住他离开的动作。
“再陪陪我……”她说。
谢容低下眼,看着那只摁着自己臂腕的手,苍薄的皮肤下静伏着交错的青筋。
他微微蹙眉,试图将手从她的手掌间挣出,然而没有一点征兆地开始身体发软,睛目发眩。
“你没了力气,我也没了力气,挣不开的。”陆婉儿的声音淡淡的,无悲无喜,“就这样罢,别分开了。”
一语毕,谢容身子晃了晃,天地旋转,人歪在了榻上。
“你做了什么?”他问。
这一次换陆婉儿不说话了,她低眼看着倒在她双腿上的男人。
“谢郎,我给了你机会。”搁于衾被上的指头,抽搐似地动了动,神神叨叨地念着:“一次,两次,三次……”
“我被你伤了那么多回啊,记不清了,记不清了。”
“小叔和祖母听了父亲的话,离京前准备带我离开,我却选择赴海城同你团聚。”
“到了海城,你已纳了新欢,当我看到她的背影时,我知道了,你照着谁找的替身。”
“你同她恩恩爱爱,我孤冷一人。”她的眼中流下泪,声音发颤,“那个时候,我家出事了,我最最敬爱的父亲‘没了’,你在做什么呢?有无宽慰我一句?”
说到这里,提起蓝玉,她的心头又增添了恨意,再次想起戴缨。
“我恨她,恨她抢走了父亲,恨她抢走了你,她不在我的眼前,她的影子却在。”
“到了北境,为了给你求得一官半职,我给她跪下,顶着府中上上下下那么多双讥嘲的眼睛。”泪流到嘴里,很苦,很涩,“他们表面敬着我,背地里不知怎么笑我。”
颠三倒四的话语后,她的声音陡然尖利:“可你是怎么对我的?!你是怎么对我的!后来……心就死了,就想着,你和她都该死……”
她看着他,他半睁着眼回看向她,二人就这么对视着。
陆婉儿的眼睛开始涣散,再次不清起来:“怎么能让父亲来了结我呢,不可以……我不能死在最亲、最敬爱的人手里。”
“她想彻底毁了我,我不会让她的计谋得逞,死也不会!”
谢容看着几近癫狂的陆婉儿,想要从床上爬起,却发现根本没动弹,四肢无法施力。
他的眼睛瞟向香炉,紫烟依依升起,弥散于空气中。
当他将目光再次转向陆婉儿时,火折将她的双眼映亮,燃烧起来……
一张床榻,幕帘半掩,将两人永远地关在里面,永远出不来。
空气中飘来烟气,值守小厮耸了耸鼻,四下看去,发现烟气是从院子里飘来的,赶紧进了院子。
一看之下,惊得两眼大瞪,只见门窗的缝隙漫出浓浓的流烟,而门前值守的丫头却木怔地坐在台阶上,像是没看见,没听见一样。
“起火了!你发什么呆!”小厮一时间也乱了手脚。
喜鹊看着屋中飘出的烟气,无动于衷,她求了老夫人,照顾大姑娘最后一程,老夫人心软应了。
她站起身,推开屋门,走进了浓烟。
那小厮惊在原地,转瞬回过神,嘴里一面喃喃着,疯了,疯了,一面往院外跑去,叫人救火。
“啊——来人,来人……走水了!走水了!”
火势起得很快,等人们提水来时,火舌已蹿得老高,浓烟充斥着整个院落,让人睁不开眼,闯不进去。
陆家上上下下围在院外,小厮们手提水桶,轮番往里去。
待到烟气下来些,屋子已被火舌吞噬得差不多了,屋木在火焰中烧得噼里啪啦。
烘烤着众人,也映亮了众人或惊骇,或木然,或复杂的脸。
后来,这间院子被封,下人们也不敢靠近,有那当日在现场之人说,初时还能听到大姑娘凄惨的嘶吼,持续了好一阵。
大火过后的几日,接连下了两场雨,整个陆府再闻不到一星半点的烟味。
两场绵绵细雨,将连日来的沉闷冲去,上房传出说话声。
门帘内,陆老夫人兜着一个锦红织金的襁褓,逗着睡在里面的小小婴孩。
婴孩先时笑咯咯,不知是不是饿了,开始瘪嘴,不及人反应,拉着长腔,响亮地啼哭起来。
坐于下首的一年轻妇人,秀丽面庞,站起身,笑道:“老夫人给妾身罢,只怕是饿着了,闹吃的。”
老夫人面含不舍地将孩子递给那女子,孩子一落到女子怀里,便不哭了,安静下来。
“这孩子喜欢你,一到你怀里就安静,你好生看顾着他。”
蓝玉满眼怜爱地看着怀里的孩子,她会好好照看的,这是她的孩子。
……
天空很蓝,大朵大朵的云絮漂浮着,比它更蓝得是那一片泛着银色碎光的海,风中是海水的咸腥气。
罗扶的港口向来繁茂,人来人往。
近海泊着七八艘楼船,码头边停着两艘看起来更大、更高的楼船,主桅顶端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有那赤膊的汉子,赤着脚,歪着头,肩上扛着硕大的货箱,喊着粗狂的号子,踏着搭板,往楼船送。
海浪声盖过人声,一派欣然气象。
楼船后半截用来运输货物,上了船,下到船肚里,而前面的搭板用来输客。
海浪声和人声混杂着,一辆马车在港口停当。
车夫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车帘,说道:“东家,到地方了。”
车帘浅动了一下,车内之人刚准备揭起帘子,地面震颤起来,“轰隆隆”十几骑身着劲装之人赶到了码头,引得码头上的商旅、役夫们纷纷侧目。
只见为首之人身形魁伟,按辔的臂膀结实而有力,眉眼锐利,一张微厚的唇为他棱角分明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坚毅与沉稳。
张巡展眼四顾,最后将目光定格在不远处的马车上……
第368章 阿缨,莫要回头
张巡驱马上前,勒停,再翻身下马,看了一眼车辕上的陈左,对他点了点头。
“夫人可在车里?”
陈左“嗯”了一声。
张巡上前一步,抱拳道:“属下前来寻夫人,还请夫人随我北境。”
车内静了一会儿,接着,戴缨那柔亮的声音传来:“张大人,你是来‘抓’我的,还是来‘寻’我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不见半点慌乱,好似并不意外。
确实,戴缨并不意外。
从决定离开的那一刻起,她就清楚,无论路引准备得如何周全,身份伪装得如何巧妙,计划离去的线路如何迂回隐蔽,只要他想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