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儿时顽皮,那会儿什么也不知,跑到他书房的院子,顽皮地绞了葡萄架的藤蔓。
他罚她,在他的书房抄写,她一面哭,一面用火辣辣的手握笔写字,眼泪掉到纸页上,把字洇成一团,于是她哭得更厉害。
待她写完,父亲检查过她抄写的内容,会默默地将桌上那盘新摘的葡萄推到她面前。
他对她严肃,却从来不曾轻待她,她知道,那是真心实意的关爱。
他对自家人一直很用心,直到戴缨出现,她才发现,“用心”和“用心”原来是不一样的。
让她怎么相信,父亲会判她斩首,不会的。
一道惊雷再次凭空炸响之时,她的脑子清醒了过来。
“父亲,父亲,女儿知错了,女儿真的知错了,看在……看在女儿腹中孩儿的份上,饶了女儿这一回。”
她双手托着自己圆滚的肚腹,如同托着一面无比坚实的盾牌。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陆铭章身上,陆老夫人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杜老太君和杜瑛娘亦是紧着心,她们本是看客,然而,这事态已然超出她们的想象。
陆婉儿是什么身份,她姓陆,肚子里还有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屋中的空气沉甸甸,无孔不入地挤压着,让人缩着身,不敢有大吐息。
“好。”陆铭章说道。
一个“好”,让陆婉儿随即松了一口气,心里泛起狂喜,而蓝玉和方济兰的心却坠到了谷底。
陆婉儿如果不死,绝不会放过她们,以她的心性,缓过气来之后,必定会用尽手段报复,届时死的就是她们。
所有人,屋中的主主仆仆们一时间复杂难言,说不清什么滋味。
陆婉儿是陆家大姑娘,他们这些人当中,有的是陆府的仆从,像石榴、七月等许多得脸的仆从,不管男的,女的,年轻的,年长的。
能在上房里应候的,都是府里的老人们。
还有的是主子,像陆溪儿,杜氏母女,再就是端坐正中的陆老夫人。
陆婉儿所犯的罪状,他们这些人真真切切地听到耳中,却有不同的态度。
在最初的震骇过后,理智回笼。
陆溪儿气恨陆婉儿,因为她想要置戴缨于死地,她要戳穿她的真实面目,然而,斩首示众……是她没想过的。
陆老夫人呢,痛心疾首,可心里仍存偏护。
杜老太君和杜瑛娘看热闹之余,庆幸陆婉儿逼戴缨离去,而她们,无需费力尽享优处,前路似乎一下子平坦了许多。
再说屋中的下人们,他们是做不了主的,亦不能发声,心里也唯有无奈的叹息。
可能真正想让陆婉儿得到严惩的,只有蓝玉和方济兰。
就在陆婉儿用看死人一般的眼光扫向她二人时,陆铭章敛下眼皮,目光垂向陆婉儿的额心,那里还残有一点微红的指痕。
“那便……”他说,“等孩子落地,我亲自送你上路。”
一语毕,一声远比先前更加暴烈的惊雷,毫无征兆地炸响,寂寂的刹那,有什么轻微的响动,滴落了下来。
“嗒,嗒。”
极轻、极脆的声响,敲打在窗外的屋檐和植叶上。
这一点点的清脆响动,让屋里更显安静,一缕凉凉的风带着湿意溜进来。
“嘀嗒”声起初稀疏,间隔着,很快变得绵密,淅淅沥沥,雨,终于落了下来。
没有片刻,雨势越发猛烈,酝酿了整整一日的暴雨,终于在这一刻,像开闸的水一样,狂泻而下。
此时,屋中所有人心里只回荡一个声音,家主要亲自斩女!
不待众人从震惊中回神,陆铭章再度开口:“带下去,好生看管。”
两名壮实的仆妇将失了魂的陆婉儿架起,往屋外拖去。
她没有哭,没有叫喊,两眼空洞,人是恍惚的,像是迟缓地没有接收到刚才的话。
因为此刻,她脑子里响荡的是另一个声音,戴缨从庄子回到陆府的那一日,她在她耳边说:
这孩子还有多久现世,你便还有多久可活,他的生机,你的死门。
等出了屋室,陆婉儿那声嘶力竭的哭喊才从嘈嘈的雨声中传来,但那声音很快被暴雨吞没,拖远。
哭喊声彻底远去后,陆铭章看向上首的杜氏母女:“杜老太君是打算留下来,观陆某亲自执刑,还是……即刻启程回京?”
杜老太君一怔,站起身,拉着小女儿的手,扯出一抹笑:“我们来了也有些时日,府上事忙,实在不便再叨扰,正要同你们辞行。”
说罢,看了一眼身旁的陆老夫人,“老姊妹,我们这便回了。”
陆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勉强微笑着颔首。
杜老太君拉着女儿离开座位,穿过屋室中央,在经过陆铭章之时,杜瑛娘忍不住抬眼看去,心头一颤,最后无声地跟着离开了。
陆老夫人撑住身子,想从座位站起,结果没起成,又坐了回去,一旁的石榴想要搀扶,她却摆了摆手。
“你们其他人都退下。”
屋中众人渐次退了出去。
在众人退出后,陆老夫人看向屋正中的儿子,张了张嘴,最后说道:“将她找回来罢。”
短短的一阵安静过后,
“那日母亲将她唤到跟前,说了些什么?”
陆铭章缓缓抬起眼,不等回话,转过身,往屋外行去,陆老夫人的目光追着那道身影,隐隐听到他低语了一句:
她不会回来了。
……
雨,下了一整夜,次日,天空放晴。
清晨,一女子背着行囊从陆府的角门出来,她脚步轻快地走到街中,看着两边摆开的早市,听着耳边的吆喝。
“新鲜出笼的肉包子嘞——”尾音拉得老长。
在一团白蒙蒙的,带着食物香气的蒸汽后方,她看见一老一小两个身影。
老人胡子拉碴,脚踩草鞋,却精神矍铄,女孩儿衣衫干净,仰着小脸。
“师父啊,咱们身上没钱了,徒儿肚子饿了。”
老人嘿嘿笑,从怀里掏出几枚铜板,在手里掂了掂:“乖徒,这不是?”
女孩儿咯咯笑着……
方济兰看着这一幕,低头笑了笑,当她再抬起头,遥遥望向那座威赫的府邸。
回想自己抱着捞钱的想法刚进府时,戴缨用轻柔的声音问她话,在她说出那番关于“土地,种子”半真半假的诊断时,她那好看的眼睛里,竟骤然亮起了一种奇异的光彩。
那个时候,她无论如何想不到,那样温静的小夫人,行事竟能如此果决。
安安静静地离开,不吵不闹,而她离开的余波却掀起一场将仇敌吞噬的雷鸣风暴。
时间一晃而过,一个月后……
在一个黄昏,一声清亮的啼哭划破了陆府的后院上空。
陆婉儿的孩子出世了,她躺在床上,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周身是浓浓的血腥气。
她甚至没来得及看一眼那孩子是男是女,就被人抱走了。
她的生命从孩子落地的那一刻,开始倒计时,自她被禁在这屋中待产开始,没有一日不怕。
恐惧死亡,不是因为惧怕死亡本身,而是她要和孩子永别,然而有一点让她更绝望,终结她生命的,是她最敬畏,也最渴望得到其怜爱的父亲。
他赋予了她新生,最后由他亲手收回,这一份亲缘,他来斩断……
第367章 痛苦的死去
陆婉儿躺在榻间,躺在这间四四方方,干净且光线通明的屋室中,甚至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小尘埃。
太过明亮了,明亮得有些刺眼,让人无处遁形。
屋室萦绕着浓浓的香息,将她身下散出的血气覆盖,她们给她喂了热汤,换了干净的衣衫,出去了,没再管她。
她觉得可笑,直到此时,她脑子里想的居然是戴缨。
这个她记恨入骨的人,原来才是最懂她的,将她看得最清楚。
戴缨杀她,根本无需自己动手,而是由她生命中最亲、最重要的父亲来制裁和终结。
这比凌迟来得狠毒,就好比在死之前,让肉身先去体味绝望和不甘,淹在水里,拼命挣出水面的绝望,力竭沉入水中刹那间的不甘。
戴缨不是让她死,而是让她不得好死。
让她从里到外死透,死净。
她恨她,一如她恨她,她们彼此了解,知道用什么样的方式让对方更痛苦地死去。
结果就是,这一场,自己败了。
接着,她开始想些别的,一个濒死之人回忆着从前,回忆着她遇到过的每一个人。
她的父亲,祖母,小叔,陆溪儿,还有崇儿。
陆家二房、三房的那些亲戚们。
这些人,承载了她生命中最鲜活、最明亮,也最像“陆家大姑娘”的时光。
在走马观花地回忆之后,她的思绪定格下来,定在一个人身上,谢容,混沌的脑子一点点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