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次,她对戴缨生出无法言说的恐惧,那张脸依旧美丽,依旧平静,可在她眼里,却像一个来自深渊的鬼魅,这个女人做了什么。
其他人不知她二人在说什么,只看见她们离得很近,戴缨先拉起陆婉儿的手,又放在陆婉儿圆滚滚的大肚上。
不知低声说了什么,接着陆婉儿整个人如同一座石雕,僵在那里。
戴缨将手放下,坐到杜瑛娘的左侧,也就是一溜排椅子的首位。
上首两位老夫人闲闲说着话,戴缨等小辈们坐于下首,说了一会儿,门外有人来传,家主回了。
接着,门帘打起,陆铭章走了进来。
他一身墨蓝色宝相圆领袍,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来得正好,快来见一见。”陆老夫人说道。
陆铭章走上前,先向自己母亲和杜老太君见了一礼,杜老太君笑着招手:“瑛娘,还不同你大哥哥见礼。”
杜瑛娘走到陆铭章面前,双手叠于腰间,款款福下身:“瑛娘见过陆大人。”
一语毕,上首的陆老夫人笑道:“叫‘大人’可就生分了,随你那去了的长姐,叫兄长。”
就在杜瑛娘迟疑间,一道声音响起,那声音平稳温和:“你同你长姐年岁差太多,按老太太之言,唤一声兄长罢。”
杜瑛娘应是,招手让丫鬟上前,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雕花木匣,双手奉于身前,将其打开:“瑛娘知道兄长一直寻它,无意间得到了,便想着带过来。”
陆铭章低眼去看,木匣中静静躺着一本泛黄破损的册子,页边发毛,封页上的字迹模糊不清。
不过仍可辨认《补天记》三个字,笔画苍劲,可见风骨。
此书记载着历朝历代更迭的隐秘,如今流传于世的只有前半部,后半部已经遗失,不可谓之不遗憾。
这书陆铭章派人于民间搜找过,未曾找到,想不到居然仍存于世。
身边的仆从上前,接过木匣。
陆铭章颔首道:“此礼如此贵重,倒让我的回礼拿不出手了。”他说道,“可有想要的,不如你自己开口,只要我能取得。”
杜瑛娘微笑道:“瑛娘无需回礼,严格说来,这简直不算礼,此书该属兄长,它若长了手脚,只怕也要跑到你的桌案上,瑛娘不过是替它跑个腿罢了。”
此话说得既谦逊又不失俏皮,引得在场之人笑出声,就连陆铭章那素来沉静的面色,也是微微和缓。
杜瑛娘福了福身,退回座位,陆铭章的目光跟着她的背影,在她坐回时,看似不经意地往她旁边的座位一瞥,再轻飘飘地收回。
陆老夫人坐于上首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目光先落在儿子身上,之后又转向戴缨。
她并不是针对那丫头,有不得已的苦衷,若戴缨能生,她什么话也没有,唯愿他二人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眼下的实际情况是,戴缨身有隐疾,无法传宗接代。
纵使她也知这样做不厚道,但总得有一人来当恶人,那么她来好了。
况且,她自认为这样对戴缨来说,并无不好,如今她已是当家娘子,又得儿子偏爱,地位稳固。
杜瑛娘进门为平妻,虽为“平妻”,却比戴缨这个原配仍低一等,她当家主母的地位不会有任何撼动,子嗣一事也得到解决。
皆大欢喜,没有任何损失。
陆铭章陪坐了一会儿,起身离开,走时看向戴缨,陆老夫人心里一声叹息,于是对戴缨示意:“你去罢,不必在这陪着了。”
戴缨起身应是,向上告退。
回去的路上,她有意慢下步调,因为陆铭章先她一步离去,不愿同他碰上。
于是走一会儿,停一会儿,寻到树下坐一坐,无聊地扯下几片枝叶,将它们折叠,再捏于掌心搓揉,掌开,手心被染绿,汁水带着特有的清香。
见时候差不多了,将手心的碎叶拍落,起身往前走去。
走到一个岔路口,停下脚步,路边立着一人。
戴缨见了,转过步子,往路口的另一个方向行去,行了一段,扭头往身后看去,见他没有跟来,于是继续往前走,谁知一抬眼,就见陆铭章从前方斜出。
这一次她没有回避,而是迎了上去,在经过他时,他从衣袖下牵起她的手。
却被她毫不留情地甩开,声音又冷又硬:“还请大人自重。”
陆铭章往她面上看了一眼,倏忽浅笑:“自重?从前是谁夜夜想方设法撩拨,现在跟我说自重?”
“你别忘了,是你……”后面“自荐枕席”四个字滚到舌尖又咽了回去,改成,“拦我轿辇。”
戴缨抬头,对上他看似平静的目光,回答道:“是,是我主动,那又怎样,不过因为需借用大人的权势……”
话音还荡着,陆铭章仍是平静的口吻:“你现在也可以利用我,借用我的权势,日后我的权势只会越来越大,比从前更好用。”
戴缨怔了怔,这话让她的神思大为震动,那样骄傲的一人,竟说出如此卑微的话,情愿被她利用。
他见她面容有了一丝松动,轻声唤她:“阿缨……”
她强压下心头的汹涌,平平说道:“你那权力,我如今不稀罕,就是大过天又如何?”
“是因为谢容?”这荒唐的话他不愿问出口。
从前她对谢容那样厌恶,他始终不愿承认她和谢容有私。
可事实是,人是会变的,自己都不一定看得清自己。
从前的自己不会知道将来的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亦不知将来的自己会做出何事,就像当初的她,看向他时,那样专注,那样投入,一嗔一笑为他而起。
现在呢,只有漠然和掩也掩不住的疏离。
这对青梅竹马旧情重燃,他不禁问自己,他的阿缨移情了吗?
就在他思索间,她给了他答案:“不是因为谢容。”
仅仅因为这短短的一句,陆铭章沉跌的心缓缓升起,然而,她接下来的一句却是:“无关任何人,仅仅是我厌你,任你权势再滔天,我也不想沾染半分。”
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晚间,戴缨沐过身后,躺入榻间,从前睡之前,她会在身前搁一个簸箕,为他和她自己做些小物样。
当陆铭章顶着一身潮热走来,床边的簸箕不知被她扔到哪里,她手上拿着一卷经书默看。
当他入到帐里,她连眼皮也没有抬一眼,继续看着手里的经卷。
“过几日我离开一段时日。”
他以为她不会给予回应,她却开口问了一句,“离开多久?”
“要开战了,这一次……会有个结果。”
开战?谁和谁开战?是罗扶对北境,还是大衍对北境,抑或是罗扶对大衍?
他没有说明,她面上不显露,只在心里思忖。
“阿缨,我还有些事情要办,需出一趟远门,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你安心在家,待我归来,我们再好好地谈一谈,如何?”
戴缨放下手中的经卷,低下眼,沉吟不语,终于,她看向他,应了一声“好”。
“我等你,等你归来……”
第355章 阿缨会等阿晏
这一战,算是终章,是胜是败,至此煞尾。
若是胜了,他才有以后,若是败了……
戴缨似是读懂他的心思,启口道:“大人,阿缨会等你。”
陆铭章浑身一颤,倏地看过去,他怕自己听错了,说道:“你将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我会等你,阿缨会等阿晏。”她郑重道。
能得她这一句,天知道陆铭章有多欣喜,几乎要将胸腔撑破,好似那些私通信件,那些所谓的“罪证”,都成了他的罪过,而非她的。
此刻他像个乞求被原谅的人,小心翼翼,患得患失。
“不会太久。”他补说一句,“这次出远门是为了去见一人……”
他见她重新捡起经书,目光落在泛黄的书页上,对他接下来的话似是不感兴趣,便住了话头,没再往下说。
就这么过了几日,陆铭章临行前的一夜,嘴里说着恶心他,嫌他老境的戴缨,没有避开他的碰触。
当他的手环上她的腰,她没有躲,当他的唇落在她的颈侧,她没有推。
他们急不可耐地将对方揉进彼此的身体,那动作带着几分迫切,几分贪婪,幽暗的光线中,只有不匀的喘息和嘤咛。
直到最后,她再也忍不住,滚下泪来,脸上湿凉一片,浸湿鬓边的碎发,但她没有出声,任泪水将枕上洇出一小团湿渍。
当他发现她哭了后,试图拭去她脸上的泪,却被她挡开,带着压抑的哭腔,却又透着一股执拗:“别看我,别停下……”
他一遍又一遍地吻她,将对她的爱意通过最柔软的舌尖传递给她。
他吻过她柔白的掌心,每个指尖都吻到,不去冷落一个,从指腹到指节,用唇舌沿着纹络描摹,再沿着她的指吻向那丰润的酥腕,感受腕间的温热跳动,一下又一下,一直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