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什么?”她问。
“你想以此来对付阿缨?让她死?还是让她从陆府消失?”他想了想,又道,“无论你想要一个什么结果,可惜,最终都不会如你所愿。”
陆婉儿微微仰起下巴:“你也太看得起她,只要她和你私通的罪名坐实,无论她如何狡辩皆是无用,我父亲不会轻饶她。”
谢容深吸一口气,正正看向陆婉儿,眼神中透着同情:“她根本用不着狡辩,就你父亲对她的心,她什么都不必说,什么也不必做,哪怕大大方方地承认,你父亲还得将自己的脸面踩在脚下,只为迎她回府。”
“不可能!”陆婉儿斩钉截铁道。
她做这么多,为得什么,不就是为了让父亲大人对戴缨彻底失望,将她从父亲心头剔除。
谢容目光下移,从陆婉儿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移向她隆起的肚腹。
“为了这个孩子,我可以什么也不说,你走罢。”他不愿再看她,阖上双眼。
陆婉儿衣袖下的手攥紧,转身离开了。
待她离开牢房,走到外面,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酸涩化开,之后,眼中再无半点波动。
“娘子,回谢宅还是……”喜鹊问道。
陆婉儿轻笑道:“这么个时候,回谢宅多没意思,去陆府,用不了多久,咱们陆家就要换女主人了。”
喜鹊低头应是。
……
陆府上房……
两个小丫头坐于门帘外,闲闲地说着话,笑语声不时透帘而出。
“侯府的瑛姐儿可真好看,我从来没见过比她还美的女子,就跟画中人一般。”一个圆脸小丫头说道。
别一个窄瘦脸的说道:“好看是好看,可我觉着还是咱家夫人更好看一丢丢。”
圆脸丫头想了想,说道:“还是瑛姑娘好看,瑛姑娘更青春。”
另一个反驳道:“瑛姑娘自是好看,五官精致,但皮肤没咱们夫人雪白,所以还是夫人更胜一筹。”
圆脸丫头这么一想,觉着也是,于是不再就谁更好看而争辩。
宽敞通亮的上房内,陆老夫人端坐于首,她的左手边坐着一年长富丽的老妇人,两人年纪相仿,而曹老夫人则坐于她二人下首。
右侧一溜排的靠椅上坐着两名年轻女子。
其中一名女子圆脸杏眼,腮上两团红,衣裙舒整而宽松,正是陆溪儿,她坐在那里,眼睛看向上首的两位老夫人,不时赔笑几声。
她的左手边坐着一容貌瑰丽的少女,女子年约十六七岁,穿一身鹅黄混碧色的裙衫,乌压压的云鬓,将一张小脸衬得越发嫩白。
细弯弯的眉下,是一双亮丽的大眼,眼睫纤长,让那双眼睛美得格外不同。
最吸引人注意的便是带笑的嘴角,不笑时也似在笑一般。
这少女看似年纪小小,神态间却是超出年龄的得体和熟谙世故,她展示出来的大方仪态,让陆溪儿侧目。
“来了几日,也不见晏哥儿,莫不是躲着我们?”杜老太君笑问道。
陆老夫人同样笑回道:“已让人去唤他回了。”
她听人上报,儿子昨夜就回了。
正说着,仆从进来传知,大姑娘来了,陆老夫人让人将她请进来。
不一会儿,陆婉儿带着丫头走了进来,走到屋室正中,向上见礼。
杜老太君免了她的礼数,同陆老夫人说道:“婉丫头身子渐重,这肚子好大月份,只怕是快了。”
“快了。”陆老夫人应声道。
陆婉儿走到一侧,同杜瑛娘和陆溪儿见礼。
杜老太君和杜瑛娘前几日到的虎城,在她们来的头一日,陆婉儿就和杜瑛娘见过。
杜瑛娘的辈分比陆婉儿高,按理陆家姊妹该叫她一声姨母,但杜瑛娘比陆家姊妹年纪小,是以,便不那么尊称,而是叫她一声瑛娘。
两位老夫人相互闲叙时,杜瑛娘脆柔的声音响起。
“听说陆夫人昨夜从庄子回了,瑛娘还未同夫人见礼。”
陆老夫人和杜老太君停下话头,对于戴缨的归来,陆老夫人有意避过,谁知杜瑛娘自己提起。
陆老夫人给身旁的石榴吩咐:“去,请夫人来一趟,就说京都来人,彼此见一见。”
石榴应下,去了。
不一会儿,戴缨随石榴来了上房,当她进来时,所有人的注意投向她。
这些目光中,有关心,有好奇,有审视……
杜瑛娘的目光落在来人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一眼,先是惊诧,继而生起宽容的轻视,心里有了定论,一个长相出众,却上不得台面的年轻女人。
上乘的容貌最不值钱,这女子所拥有的美貌稀罕归稀罕,却不值一提,一直提吊的心稳稳落下。
她知道自己来北境的目的。
上首的陆老夫人在见到戴缨后,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在她的印象里,戴缨一向是知事务,懂礼节,最讲体面之人。
人或物,不论她喜欢不喜欢,不轻易在人前失仪,不叫人笑话了去。
连她这么个历经半生之人都不得不感叹,这丫头在面对逆境时的控制力。
然而眼前的她却是……
陆溪儿好像不认识眼前之人一般,将她一遍又一遍地打量,这是戴缨?
只见眼前女子穿一身月白色打底绢衫,薄薄的料子,透着一层柔光,衣缘以浅色丝线绣着茶花纹,内里衬着翠色抹胸,那翠色也是极淡,像春日里新发的一嫩芽。
月白色的绢衫内是一条裙幅很窄的长裙。
耳朵上坠着一对米粒大的珍珠耳饰,温温润润的,袖管捊至小臂,一对酥臂上光溜溜什么也没有。
水亮浓密的乌发不再全部盘起,只懒懒地绾了一个髻儿,余下的披在身后,固定发髻的是一柄通体莹白的玉簪。
装扮是没有问题的,既清丽又素雅,却不能出现在这个场合。
戴缨如今是当家夫人,就是从前做姑娘时,衣着装扮上也是得体,让人挑不出错处。
今日却过于随意了。
愣怔的不止陆溪儿,还有一旁的陆婉儿。
不过她怔愣倒不是因为戴缨的衣着得体与否,而是戴缨为何能穿着干净的衣衫,无事人一般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说过,让戴缨轻而易举地死掉,远远不够,她要让“戴缨”这个名字从父亲嘴里彻底消失,让她的痕迹从陆家一点点剥离。
让她活着,却像从未活过!可眼下的事实却背道而驰。
为何会是这样?她的脑海突然闪过谢容于牢房说的那些话。
“哪怕她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你父亲还得将自己的脸面踩在脚下,只为迎她回府……”
不可能,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会允许妻子的背叛,遑论是她父亲这种超然于普通人的英主。
她甚至不敢想,如果父亲不去追究戴缨的过责,那她费尽心机,不惜将谢容拉下水,以此来坑害她的意义何在?
让她更加烦躁的是,戴缨看向她的眼神透着兴味,满满的挑衅,好似在说,这一日等了好久,现在,该我了……
第354章 你可以利用我
陆婉儿生生摁下心头的惶惑,使自己镇定下来,告诉自己不能乱方寸。
戴缨上前,向两位老夫人见了礼,之后她走到一侧,目光看向为首的美丽少女。
杜瑛娘缓缓起身,同戴缨见礼,露出一个标致的笑,不过分亲热,也不显疏离:“来了几日,一直不得见姐姐,今日总算见着了。”
戴缨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浅浅笑着回应,之后陆家姊妹上前见礼。
陆溪儿不知发生了何事,眼中透着担心,戴缨拍了拍她的手背,以此示意无事。
待陆溪儿退到一旁,陆婉儿近前。
戴缨同样拉起她的手,态度亲昵,微微倾身,用只有她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就只这么一点本事?”
陆婉儿猛地抬起头,瞳仁惊颤地看向对面。
戴缨嘴角带笑,笑容温婉得体,可说出的却是和她神情截然不同的话语:“我仍好好的,陆婉儿,你能奈我何?”
“你做初一,我便做十五,猜猜后面会发生何事。”
陆婉儿心头大震,一股寒意从脊背蹿起,直冲天灵盖,她强装镇定道:“我看你能得意到几时,你的好日子到头……”
然而,不及她说完,戴缨轻嗤了一声:“不是我的好日子到头了,而是你的命要到头了。”
在陆婉儿的骇然中,戴缨牵起她的手,放到她隆起的肚腹上,那动作温柔的近乎慈悲,接着她慢条斯理地说道:“这孩子还有多久现世,你便还有多久可活,也就是说……他的生机,你的死门。”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亦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并且这个事实已经无法逆转。
陆婉儿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变凉,凝结成尖锐的冰碴,从身体的每个部位刺向自己,戳穿她的五脏,刺穿她的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