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春衫_随山月【完结】(339)

  这话别说戴缨了,就连一向心思不那么细密的陆溪儿都听出了话外音。

  什么叫把“正经事给耽误了”,对于一个内宅,没有孕育子嗣的年轻妇人,正经事指得什么?不言而喻,这看似关怀的提醒,实则是绵里藏针。

  陆婉儿见戴缨不言语,却也量准了,就算其面上无波无澜,内心不可能无动于衷。

  于是看似漫不经心地继续说:“前几日我来府上,老夫人还说呢,府里少了些什么,冷清,不甚热闹,就觉着那宅子好像每日都在变大,越来越大,人呢……却越来越少……”

  陆婉儿一句接一句地含笑说着,眼睛不时往戴缨面上睃去,就想从她那平静的面目上寻到裂痕。

  只是可惜,没有如她的意,戴缨接过话:“老夫人这话不止在你面前说,在我们面前也说过,她的原话是……”

  “如今府里不比从前在京都热闹。”

  说到这里,戴缨问陆婉儿:“至于为何不比从前热闹,你是从京都过来的,该知道怎么回事。”

  不过就是陆家另外两房同大房离了心,舍不下已有的权势,执意留于京都,人少了,自然显得冷清。

  陆婉儿不能言,戴缨继续道:“老夫人亦说,一家子心在一块儿,和和气气的,便是最好的热闹,那等浮在面儿上的喧嚷,她老人家这些年越发看得淡了。”

  陆婉儿面色红了白,白了红,想要堆出一个笑来都不能。

  “大姑娘来府上陪侍老夫人,这是尽心,只是莫要生歪心,说话呢,也别只拣细枝末节说,要说就说全。”

  陆婉儿扯了扯嘴角,勉强笑道:“是,夫人说得是。”

  说罢,脸上有些挂不住,静了片刻,又看向陆溪儿,和她细细说起妇人孕期之事。

  譬如有孕之后得忌口,哪些食物能吃,哪些不能吃,还有每个阶段各有什么反应。

  “你如今刚刚怀上,胃口不好,头三个月最是难熬。”

  陆溪儿听说这话,心绪一下被攫住,认真反问:“头三个月比之后更难熬?”

  “可不是?我先时吃什么吐什么,连闻着味都不行,反是月份越大,再就没有过了。”陆婉儿说道,“回去了,你请个大夫,诊一诊,他会嘱咐清楚。”

  陆溪儿又问,陆婉儿又答,戴缨在一旁静静坐着……

  傍晚时分,一行人乘车往回去,陆溪儿倦倦地闭上眼,靠着车壁养神,陆崇疯玩累了,歪在戴缨腿上睡去。

  一车的安静,只有轻浅的呼吸,就连衣料的窸窣声都显得突兀。

  戴缨眼皮往下压着,似是看着腿上小儿那张熟睡恬静的脸,又似是虚着目光看着地面。

  白天,陆婉儿说的那些话,虽是有意挑拨,可她心里清楚,老夫人一直关注着她的肚子。

  别说老夫人心焦,她自己又何尝不是暗暗着急。

  如今,陆溪儿和宇文杰成亲才多久,这就有了,而她呢,她和陆铭章在一起已有几年。

  头先服避子丸就不说了,可这停药已有许久,缘何迟迟没有动静?

  若说年纪,她只比陆家姐妹略长几岁,陆铭章也才三旬,那许多富户,还有官户人家,男子都五六十了,也还能让妻妾再孕,且这类情况并不少见。

  她越想心思越重,最后也只能化成一缕无声地低叹。

  一行人回了陆府,天已暗下,府前挂上红灯笼,众人纷纷下马车的下马车,下马的下马,此时也都乏了,各自回屋。

  夜里,戴缨沐洗毕,穿了一套轻软的寝衣,一面用干巾绞着长发,一面往里间行去。

  陆铭章穿着一身湖蓝色的交襟长衫,照往常那样靠坐床头,静默看书。

  她将干巾放到床头案几,上了榻。

  “明日妾身再寻个大夫来。”

  陆铭章从书上抬起眼,问:“身上哪里不好?”

  她静默片刻,指了指肚子:“这里不好。”

  他听明白她的意思,将她拉到身前,又从床头案取过小暖炉,替她烘发,不同以往的宽慰,他道出一个“好”字。

  而这一个“好”字,让她的心又重了几分。

  他坐于她的身后,她坐在他的双腿间,一时间皆是无言,她将身体向后靠去,放松下来,闭上眼。

  他从后环住她,控制自己的呼吸,不然会让她觉察出那气息不平,也不静,壅滞于心。

  湿发烘干后,她就睡了,他照旧看了会儿书,熄了灯,也渐渐睡去。

  不知几更天时,陆铭章于睡梦中感知到身旁的动静,睁开眼,神思仍未完全清醒过来。

  有人在哭,有人在说话,声音凄戚,含糊不清,这古怪的声音皆出自身旁的妻子,戴缨。

  于是赶紧欠起身,搡了搡她:“阿缨,阿缨?”

  戴缨蜷缩着,像婴孩蜷缩在母亲的肚子里一样。

  陆铭章揭开床帐,将床头灯点亮,灯烛一燃,屋室里的黑暗被驱散。

  他回身去唤她:“阿缨……”

  然而仍未将人叫醒。

  那张白皙的脸渗满了细小的汗珠,鬓间发丝湿透,黏在腮颊,嘴巴开开阖阖,呢喃着,不知在说什么。

  他俯下身子,屏息静听,听不太清,于是学着她的口型,道出声……血……

  第331章 血

  夜里不知何时起了雾,露水极重,寒意沁人,值夜的小厮缩在班房内,将下巴搁在胸前。

  半睡半醒间,“啪”的一声脆响,似乎是房门被用力推开,撞在墙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显得格外惊心,将他骤然震醒。

  脑子还带着混沌的睡意,未能强行清醒,可两眼已因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大睁。

  就见主屋的大门开着,屋里的光瞬间倾泻而出,一个高挺的身形逆光站在那里。

  小厮赶紧跑出班房,上前应候:“爷有何吩咐?”

  “请大夫!速去!”

  小厮从未见家主这般失态,半刻不敢耽误,往外跑去。

  陆铭章倏然转身回房,反手带上门,再阔步行到榻边。

  帐幔半挂着,烛光透入,照亮了榻上之人此刻的模样,她的面色白成纸,身体不可遏制地颤栗,牙关咬得咯吱咯吱。

  她的双手正死死地,以一种保护般的姿态护住自己的小腹,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戴缨觉得冷,眼前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见,她听到有人在唤她,一遍又一遍地唤她。

  她知道自己在做梦,很奇怪,明明在做梦,心里也清楚在做梦,可就是醒不来。

  眼前的黑暗一点点散开,像是被点燃,烧起来,烧开的破洞后面出现一片彩色的模糊物景。

  接着,没有一点征兆,她醒了过来,耳边是焦灼的呼喊。

  她的双眼慢慢清明,看见的是一张因为焦灼而惶惶然的脸,那张脸让她空白的大脑有一瞬间陌生。

  她的印象里,陆铭章是沉稳、静和、严肃的,后来,她又见到他低郁的一面。

  哪怕在逃离罗扶的途中,那样的险境,她也从未见他如此失态。

  “怎么了?”她问。

  陆铭章见她醒过来,不敢大意,将她慢慢地扶起,在她的面上端详,以此来确认安然:“有没有哪里不适?”

  戴缨摇了摇头,只是一只手仍下意识地捂着肚腹。

  他察觉到,问出声:“肚子不适?”

  听他如此说,她便将小腹上的手按了按,又抚了抚,摇头道:“没有不适。”

  什么感觉也没有。

  陆铭章的眼睛落在她的手上,狐疑再问:“那为什么一直按着那里?”

  她怔了怔,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小腹,再缓缓将手拿开,说道:“真没什么,大人怎么这样紧张。”

  “你刚才一直说话,不知叽咕着什么。”他看似无意地说,“好像说了血……”

  戴缨又是一怔,慢慢搜刮记忆的沙滩,然而潮水退去,把痕迹全部抹除,思来想去,没有半点印象,于是摇头道:“应该是梦魇,这会儿却想不起。”

  她心口跳动不平,衣衫被汗湿,湿皱在后背,噩梦醒来,梦里的情形就不记得了。

  然而,无论如何,这种感觉让人很不舒服。

  正在这时,房门被叩响。

  “家主,大夫请来了。”

  陆铭章一手扶上戴缨的脸,再转至她的后颈,拿指肚,带着一点点力度,揉按她后颈的窝穴,见她脸色回转,红润起来,仿佛刚才的惊险不过是他的错觉,忍不住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再看向她。

  “让大夫进来瞧瞧?”他问她。

  她点了点头。

  于是他披衣下榻,将床幔掩好,朝房门走去,开了门,将人让进屋。

  大夫是位鹤发童颜的老者,姓黄,出自虎城医药世家,黄家,常往府中给老夫人把脉,医术精湛高明,但凡向他问医之人,皆尊他一声黄老。

  黄老进了屋室,见了陆铭章先拱手揖拜,陆铭章颔首道:“劳您老去看看,内子夤夜突感不适,起了梦魇,身冒虚汗,惊悸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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