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缨携陆家姊妹还有蓝玉从寺庙走到湖边歇坐。
陆婉儿如今肚子已有五个月,再加上衣裙单薄,那肚子就像个圆滚滚的球。
她一走到湖边,便在几名谢家仆妇的搀扶下,坐到一张特为她准备的交椅上。
喜鹊双手奉上香茶:“这样一个在家主面前表现的机会,谢家爷却不来,可惜了。”
陆婉儿接过茶盏,啜了两口,这才开腔:“不来便不来罢,他那人一向如此,不知心里想什么,总也捉摸不透。”
说罢,看向不远处歇坐的戴缨和陆溪儿,尤其在看向陆溪儿时,目光在她那娇憨白嫩的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见她拉着戴缨说话,说到激动时,还比画起来。
“你看我那妹妹,浑不知世务,最后却嫁了个好人儿。”陆婉儿叹了一息,心里不知什么滋味。
喜鹊不明:“婢子听说了,那位姑爷不过是营中一都头,同咱家爷不能比哩!”
谢家爷如今在指挥使府衙任职,且是文职,再怎么着也比一个行伍的体面。
“你不懂,我那妹夫原是罗扶人,出身也是顶好,眼下困窘不过是一时,他自己有能耐,关键我父亲也有意提拔他,以后想不出头都难。”
说到这里,陆婉儿又道,“你瞧罢,以后呐……只怕咱们还得踮脚望他们。”
“娘子多虑了,那位姑爷就是再能耐,也得倚仗咱们家主,家主是娘子的父亲,这一层关系是怎么都不能变的。”
喜鹊又道,“再说了,那位姑爷前程好了,总归是自家人不是?二姑娘同娘子之间的姊妹情也不能变,总比把好处让给外人强。”
陆婉儿点了点头:“这倒是。”她向远处招了招手,说道:“崇儿来,大姐姐给你带了好吃的。”
陆崇跑跳过去,问道:“大姐给我带了什么?”
陆婉儿让自己丫头拿出一个食盒,打开,里面是一个花边青瓷盘,盘上整齐码着浅黄色的糕点。
陆崇见了之后,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欢喜道:“蜂蜜栗子糕?”
喜鹊从旁说道:“知道小郎喜欢吃这个,大姑娘提前一天做的,专为你做的,别人都没有。”
“你把食盒提给他跟前的婆子,让她收着。”陆婉儿嘱咐道。
喜鹊应下,提着食盒去了。
“大姐姐的娃娃几时出来?”陆崇看着那隆起的肚子问道。
不知是不是即为人母,陆婉儿抚着肚腹,声音轻柔,眼神更是温柔地说道:“快了,快了。”
陆崇点了点头,就在这时,陆溪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崇儿,过来。”
“去罢。”陆婉儿说道。
陆崇又跑去了陆溪儿那边。
“她跟你说什么了?”陆溪儿问道。
“大姐姐给我做了蜂蜜栗子糕。”
陆溪儿听罢,往陆婉儿那边斜了一眼,没说什么。
“伯娘呢?”陆崇问道。
陆溪儿拿下巴指了指:“那呢。”
陆崇张目去看,就见阳光洒落的湖水边,坐着一男一女,正在垂钓。
男子是他大伯,他身边的女子正是戴缨。
戴缨坐了一会儿,握着钓竿的指有些发僵,浮漂钉死在水面一般,纹丝不动,再看旁边的陆铭章,木桶里已装了好几条。
“怎么这些鱼儿只吃你的饵,不吃我的?”她问。
陆铭章侧过头,对上她的目光,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最后忍下没说,继续垂钓。
她提着手里的钓竿,时间久了,手腕不免有些发酸,于是将钓竿搁在平整的石头上,歇了片刻,不甘心地又拿起来,如此反复几次。
陆铭章看着前方的水面,出声:“阿缨……”
“什么?”她换了一块石头,挨坐到他的身边,带着期待问,“大人问什么?怎么不说了?”
“你适才问为什么鱼儿只吃我的饵。”
戴缨连连点头:“真是奇怪。”
“那几条鱼……”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透着无奈,“是你来之前钓上来的,自打你坐到我旁边……我的鱼漂,再没动过一下。”
接着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建议道,“要不……你换个地方坐坐?或许……它们就肯来了?”
周围另有几名垂钓者,如释重负地应和:“小娘子,要不你换个地儿?”
戴缨看了陆铭章一眼,见他目光仍放在远远的水面,于是默然不语地起身,离开了。
陆溪儿见戴缨捉裙走来,脸色不好,出声问道:“怎么了?”
戴缨坐到她身侧的矮凳上,嘟囔道:“说什么出来陪我,和着陪他自己了,还让我走开,离他远些……”
她将尾音拉长,腔音加重,“我以后呀,离他远远的,让他找不着……”
第330章 有喜了
陆溪儿一听,知道两人闹不愉,不过她可不信大伯会让戴缨离他远些,这话必是掐头去尾的。
“为什么让你走远?”她顺着话头,好奇地追问。
戴缨嘴角撇出一个弧度,拿出一本正经的态度:“他说自打我坐过去,他的鱼漂就没动过,分明是他技术不好,怨起我来了?”
陆溪儿哪儿敢接这个话,这些话也只有戴缨能说,她们这些小辈,是听都不该多听,更别说置喙了。
正在这时,不远处的湖边响起一阵不小的喧哗,将两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只见明媚的阳光下,最抢人眼目的,是一条被提出水面,仍在奋力摆尾的大鱼。
目测有女子手臂那般长短,肥硕的身子在半空中挣扎跃动,鳞片在日照下反射出碎星的光芒。
而那手提大鱼之人,不是陆铭章却又是谁。
似是觉察到视线,他转过头,与那道视线隔空对上,戴缨将头一别,脸上有些讪讪的,这鱼来得也是时候。
前一刻才说他的鱼漂没动是因为他技术不好,和她没半点关系,结果打嘴现世。
周围的垂钓之人纷纷围凑看热闹,啧啧称奇,有那认出陆铭章之人,便借此契机,上前行礼,态度谦恭却不显谄媚。
行了礼,很有礼节地不打扰,自觉散去,仍是赏景的赏景,烹茶的烹茶,一派和乐自然。
陆铭章将那条仍在扑腾的大鱼递给候在一旁的仆从,再转身向戴缨那边行去,仆从提着大鱼,紧随其后。
走到近前,他吩咐小厮:“桶里那几条小的,收拾干净,就地现烤了,给大家尝鲜,这条大的……”他看了一眼那肥鱼,“带回府去,交给厨房。”
小厮响亮地应了一声“是”,提着大活鱼转身离开。
戴缨准备打趣他几句,谁知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干呕。
侧眼去看,就见陆溪儿坐在那里,躬着身,一手抚着胸口,又“哕”了一声。
“怎么……”
她话只问了一半,再见陆溪儿那情态,眉头紧蹙,手指揪着衣襟,鼻翼微微翕动,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一个隐约的猜想。
陆铭章立在一旁,见状并未多问什么,默默地走开了,将空间留给她们二人。
戴缨一面抚拍陆溪儿的背,一面问道:“好点了没?是不是被那鱼腥气冲着了?”接着从旁边的石盘拿过热水,喂她喝。
陆溪儿就着她的手勉强啜了两小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管,稍稍压下了胸口翻涌的恶心感。
她抬起头,眼圈被刚才剧烈的反胃逼得有些湿红,又喘了几口气,调整呼吸,随后摆了摆手,声音微弱。
“无事……”声音犹带着微弱的哽咽。
戴缨见她这样,试问道:“是不是……”
陆溪儿脸颊渐红,拿帕子拭了眼角的泪星,说道:“上月的月信没来,我并未当回事,这次又推迟了,现在一看,只怕是了。”
刚才的鱼腥味太重,激起了不适。
“这是好事,他走时还只你一人,回来了,又多了一人,必是喜得手脚没处放。”
陆溪儿听后,抿嘴儿笑起来,笑里尽是温柔和幸福的蜜意。
戴缨从旁静静地看着,自己明明很替这丫头欢喜,然而,她不愿承认心里的真实情状,沉甸甸,像压着一块山石。
正在这时,陆婉儿挺着肚,带着蓝玉缓缓走来,两人先后朝戴缨欠身行礼。
“不必多礼,你这身子渐重,坐罢。”戴缨说道。
陆婉儿侧过身坐到一边,嘴角噙着笑:“我可瞧见了。”
“瞧见什么了?”陆溪儿问。
“还能瞧见什么?瞧见你肚子里的小人儿了。”
陆溪儿面上一红。
接着陆婉儿有意无意地看向戴缨,关心道:“夫人平日里掌管中馈,事事操心,最是劳神,也该多多调养自己的身子才是。”
“府里事务再多再杂,终究是身外事,若因此把最要紧的‘正经事’给耽误了,那才是因小失大呢。”
她语速不快,声音柔和,仿佛句句发自肺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