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章等她往下说。
戴缨抿嘴笑道:“她喜欢会武的,但这行武之人得叫宇文杰。”接着又道,“妾身以为如果心性不坏,可以考虑,何必这么快否了呢?”
他本来不打算多说的,小辈的婚事,由着家人做主就是,哪有自己置喙的余地,只是话说到这里,便将那日宇文杰的混账话说了出来。
“这样的人有什么耐心。”
戴缨听后,小惊了一下,怎会有男子不愿娶妻,试问道:“会不会因为性格执拗,故意反着说呢?”
陆铭章摇了摇头:“他在罗扶官阶不低,要权有权,要钱有钱,要人才呢,也有人才,按他的年纪,早该娶妻生子。”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似在深思,最后说道:“过两日我再探探他的口风,若还是那个态度……”
戴缨听后,心下欢喜,说道:“大人放心,若他仍不知好歹,妾身必让溪姐儿断了念头,叫她不再惦记。”
……
陆婉儿从上房出来后,往南院行去。
这南院一面连通陆家内院,另有一面侧门,直接通往街市。
喜鹊见自家娘子面上淡淡的,这几年,这个表情就像一副面具,死死扣着原本的脸,积年累月,和原来的肌融在了一起。
她开口轻唤:“娘子?”
陆婉儿侧过头:“什么事?”
喜鹊摇了摇头:“无事,婢子见斗篷的系带松了。”说着,抬手到她的颈间,小心系好。
陆婉儿从袖中掏出绢帕,掩于鼻下,拭了拭:“走罢。”
主仆二人在提灯小厮的照引下,七拐八绕,回了南院,南边的院落更像是从整个陆府另辟出来的。
一进月洞门,立住了脚,喜鹊不知为何突然停住,顺着娘子的目光看去。
只见窗上浸着温黄的烛光,烛光中嵌着一个人影,那个人影,是娘子日盼夜盼的。
陆婉儿慢慢走到阶下,提裙上阶,进了屋。
谢容坐于窗榻,穿着一件大袖绢衣,散着半湿的发,一对瞳仁很黑,他的手上执着一卷书,翻开。
书页很干净,很新,他用过的书,一向是整洁的,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她曾日盼夜盼,盼着他来。
她置好一桌酒菜,盼他来。
她为他缝制衣袍,盼他来。
她用凉水沐身,染了风寒,盼他来。
盼来的……不过是一场空……
她的屋,不管白天还是夜晚,总是静落落的。
他对她的态度没有恶言恶语,而是漠然,哪怕在陆家变故之后,他也不像其他人那样,冷嘲热讽,落井下石,从始至终,他同从前没有两样。
可就是这种淡漠,让她连指责他的权力也没有。
每当他将注意倾泻于蓝玉时,她就会想,如果当初他娶的不是她,而是那个女人,那个他放在心底的女人,他的小青梅,他又会怎么样,会专情吗?
他那自以为珍贵的深情,是否会转移?
有多久,他和她没有共处一屋,就像现在这样,他应是才沐过身,更过衣,头发还未干透,黑色的眼睛在灯下清亮。
他抬起眼,看向她,将手上的书搁下,起身,走向她。
“下去罢。”他说道。
喜鹊正给陆婉儿解系带,听到吩咐,应了一声“是”,退下了。
两人靠得很近,他呼出的气息,拂到她的发顶。
接着,他抬起手,亲自替她解开颈下系带,她垂下的余光中,是他指节匀长且白净的手指。
她小心地呼吸,呼出的气扑到他的手上,再回向她,烘热了眼。
在他抽开系带后,他将斗篷挽向自己的小臂,她终是抵不住他难得的柔情。
将额靠向他不算壮实的胸口,他便用另一条臂膀环住她,随之声音响起:“父亲大人不愿见我。”
她依恋于他微湿的体温,她的脸湿了,不知是她眼眶里的泪,还是他发丝上的水。
“父亲不会不管我,他只是生气了,他也不会不理你。”
他将她环得更紧了,道了一声“好”。
另一边的屋室,一女子散了发髻,坐于榻间,房门开了,丫鬟冬儿走了来。
“娘子,郎君歇那边了。”
蓝玉应了一声:“知道了。”
冬儿看了坐于榻沿的女子一眼,她曾以为自家娘子的一身香细肌,世间少有,今日见了那位夫人才知,人外有人。
那位夫人的皮肤不仅仅是白,而是白中透着自然的气血,笑时,腮上透出开心的红晕,更佐眉眼灵动。
当真是个宜嗔宜笑的美人儿。
恍惚间,她甚至觉着,蓝娘子和这位夫人有些像,不过得离远了看,尤其是背影,走得近了,便不像了。
娘子家原是开药材铺子的,突有一日,媒婆子上门,说新来的通判老爷相中了娘子,问她愿不愿伴其身侧。
因是官户人家,好不好的,不敢轻易答复,况且这位大人官阶不小,还是从京都来的。
蓝老爷不过一开药铺的人家,有些薄产,若能搭上官户,心里自然愿意,只是那媒婆子没有明说,他也知晓,自家女儿过去是做小。
之后,他问女儿的意思,女儿没有说话,他只好向媒婆子委婉地回绝了。
谁知过了几日,那位大人亲自登门了……
第292章 牵红线
天冷,黑得早,宇文杰跺了跺脚,不远处的商铺亮起灯,对面的拐角处,有一条巷弄,住着几户人家,烟囱里冒出浓郁的烟气。
他把长枪搁于一侧,搓了搓手,等换值的人来,好在没一会儿,守夜的一班人来,他将长枪交付,下了值。
他的住所是一个四方小院,院里不止他一户,还有另两家,院子不大,在一条窄巷里,这里住了很多人家。
推开院门,走进去,正对着的一户,门窗黑着,是他的屋,左右两侧住着另两家,亮着黄澄澄的光,窗里传来说话声。
许是听到院子里的动静,其中一户打开门,走出一人。
“阿兄回了?”
灯下,立着一位少女,少女有一双灵动的大眼,扎着包髻,不算白的皮肤,立在柔和的光下,带着笑。
因是夏天生的,叫夏妮,他们一家四口在这里住了有些年头,嘴巴甜净,见了宇文杰叫阿兄。
她又问:“阿兄在外吃过了么?”
宇文杰笑着摇了摇头:“才回,一会儿出去吃些。”
“别了,就在我家吃,我娘今日做了好些饭菜,我爹还买了卤味下酒,等着你哩,快来。”
话音刚落,屋里响起人声:“阿杰回了?快来,快来,莫要嫌弃,一起吃些。”
宇文杰迟疑不前,这家人淳朴,自他住到这里,多有看护,晚间若是他下值晚了,还会给他留饭。
只是这样时日久了,他也不好意思,不愿白吃白喝,于是将身上值钱的物件给予了这家人,算是回报的心意。
踟蹰间,夏妮走过来,双手背在身后,笑道:“阿兄快进屋罢,我爹念了你好一会儿呢,他一人喝酒怪无趣的。”
宇文杰笑着点了点头,抬脚上阶,进了屋。
四四方方的小屋,屋里燃了炭盆,比较暖和,靠墙的炕上有一小儿玩耍。
炕沿坐了一年长妇人,见他进来,笑着起身:“这样冷的天,就别去外头了。”
坐于桌边的夏老爹双颊酡红,起身,拉着宇文杰在桌边坐下,这时夏妮重新置了一副碗筷来。
夏老爹迫不及待地替他倒酒,顺嘴说了句:“妮儿才温过的。”
接着,一老一少,吃喝起来。
宇文杰好酒,喜在驼背家买酒,夏老爹也是,两人身份不同,年纪不同,在品酒上却是出奇的一致。
吃喝间,夏老爹高谈阔论,上到庙里的菩萨,下到地痞流氓,大到朝堂,小到市井,他都能高声论上几句。
“哎呀——我们虎城如今也成香窝窝了,好些外地人逃难至此,都有了安置。”夏老爹咂摸嘴,“原先城里没这么热闹,现在也热闹起来,来了许多旅人,咱们这些小商贩的生意比从前强上不少。”
“还是多亏了陆大人。”夏老爹说道,“以前那庞知州管着这一片,虎城要死不活的,咱们底下的百姓也是要死不活。”
“现在好了,现在好了……”
夏老爹喝了酒,话就密,尤其是对面坐着一个在衙署当官的,虽说只是个门兵。
可是在他们这些平头百姓看来,只要能和衙署沾边,那就是有身份的人。
“那个庞知州呢?”宇文杰问。
当时斩杀庞知州,宇文杰还在牢里听沈原絮聒。
“杀了。”夏老爹说,“你不知道,那天下了好大的雪,陆夫人和陆大人站在阁楼,亲自下令杀的。”
当时他就在现场,同所有人一样,激动不已。
“陆夫人也在?”宇文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