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春衫_随山月【完结】(297)

  “缨娘,再替我同大伯说一说,你不是说了么,我大伯听你的。”陆溪儿从桌上剥了一个橘,殷勤地递过去。

  戴缨一怔,问:“我何时说过你大伯听我的,这话可不兴乱说。”

  “怎么没说,你莫不是忘了,那日打雪仗,那般斩钉截铁地说,归了家,我大伯得守你的规矩。”陆溪儿脸上带上谄媚,“你说什么,我大伯都会依从。”

  戴缨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好说道:“行了,我晚间再探探他的话。”

  她之所以应下,是因为那晚,陆铭章说宇文杰对陆溪儿无意。

  可是他二人并没有真正相处过,在她看来,只要那人的品行不差,感情嘛,是可以培养的。

  就像一开始她对陆铭章,那个时候她对他,惧怕、不甘、屈辱,种种情绪盖过爱意。

  陆溪儿听后,欢喜不已。

  到了晚间,陆铭章回了,先去了上房,戴缨已侍奉老夫人用罢饭。

  老夫人得知儿子还未用饭,便让厨房重新摆饭。

  戴缨净过手,走到他的身侧,替他布菜。

  陆铭章执筷用饭,刚吞咽一口饭食,门外丫头来报,说大姑娘在门外。

  老夫人看了一眼自家儿子,说道:“让她进来。”

  丫鬟应是,去了外间,暖帘打起,接着人走了进来,只有陆婉儿和她的丫头。

  陆婉儿一进来,没有去老夫人身边,而是,径直走到陆铭章跟前,不说一句话,敛裙跪下。

  接着,伏于地面,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陆铭章没有看她,过了会儿,开口道:“起来。”

  然而,她没有起身,跪挺在那里,垂着脑袋,说道:“女儿没有听父亲的话,知错了。”

  在陆婉儿说过这句话后,戴缨低下眼,端详陆铭章的神色,却是徒劳,只有侧面咀嚼时,鼓动的腮帮。

  屋里是静的,老夫人不说话,陆铭章不说话,没人敢吱声,只有筷箸轻碰瓷碗的脆响。

  终于,他搁下碗筷,没有看向陆婉儿,平平道:“你起来。”

  陆婉儿在丫鬟的搀扶下,站起身。

  陆铭章转过身,正对着她,摆了摆手,陆婉儿先是一怔,明白过来,这是让她离远些,于是往后退了三步。

  “你回了,暂先住下,待外面的宅子置办妥当,你们就搬过去。”

  陆婉儿低垂的眼睛不敢抬起,听到这一句,乖乖地应了一声“是”。

  陆铭章没再说什么,只说了三个字:“下去罢。”

  陆婉儿抬头,先是看了一眼她父亲,又看了一眼父亲身旁的戴缨,退下了。

  待陆婉儿走后,上首的老夫人开口道:“缨丫头,你也去,我留他说说话。”

  戴缨应下,带人出了上房。

  陆铭章离了桌,走到老夫人身侧坐下。

  “以为这丫头回不来了,谁知小皇帝放了他夫妻二人。”老夫人说道,“可是皇帝后悔了,以此来示好?又或是别有用心?”

  陆铭章笑了笑:“母亲无须担心,儿子心里有数。”

  老夫人点了点头,说道:“这几年,想她过得并不如意,也算尝到苦头和辛酸,你也莫要去责怪她,终是父女一场。”

  陆铭章接话道:“这路是她自己择的,儿子该尽的责任也尽到了。”

  老夫人调转话头,问:“谢家小郎……可有去见你?”

  “昨日他于衙署外求见,我让人将他打发了。”

  “你打算如何安置他?”

  陆铭章冷笑一声:“就这么闲养着罢,实在不愿见这小子。”

  陆家出事后,谢家是个什么态度,他可一清二楚。

  陆老夫人没再说什么,婉丫头回来,虽然未讲什么,明眼人一看,就知她过得如何。

  另一个,男子纳妾不算什么,然而,谢容凭着自己儿子的安排,赴海城上任,竟不声不气地在当地纳了一房小妾,这叫她也看不过眼。

  老夫人见儿子眉间紧着,想他在外一堆大事、要事,回了家,亦不能清闲,再看不远处的桌面,碗里的饭只用了几口。

  “适才怕是没吃好,要不再用些饭?”

  “不了,天色已晚,不耽误母亲歇息,这便去了。”

  老夫人点了点头:“好,去罢。”

  陆铭章行了一礼,退下,出了上房的院子,刚走没几步,见小径边立了一人,外面罩了一件斗篷,脑袋兜了帽,脸隐于帽中,两手揣于袖笼。

  静静地立着,蒙蒙的夜光下,呼出轻薄的白雾。

  他快步走上前,微微弯下腰,探眼看去,笑道:“天这样冷,夜里寒气重,怎么不回院子?”

  她回看向他,伸出手,以指尖触碰他的眉心,再沿着那道不浓不淡的眉,抚向他的眼尾,轻笑出声:“我在这儿等人。”

  “等谁?”

  她踮脚,往他的身后看了一眼,再滴溜转回,轻飘飘地看向他,带着狡黠,说道:“等一个老男人……”

  第291章 压下的亲昵

  他问她在等谁,以为她会说,等大人呀,等爷,又或是等我家夫君。

  谁知她说,在等一个老男人,声音轻快,尾音微微扬起,带着一丝俏皮的促狭。

  陆铭章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化为无奈的纵容,将手伸出她宽大的帽中,捏捏她笑起的脸腮,带着一丝刻意压下的亲昵。

  “我老了?”

  她伸出双手,捧上他的脸,用自己发热的手心,去暖他冰凉的脸,低声道:“再这么操心,可不就老了么?”

  她怕他不信,有意道:“若是老了,我可是要嫌弃的。”

  他将她的手握在手里,轻轻地笑,有些无可奈何,不得不去接受似水的流年,他和她年龄的差距,永远没法像少年夫妻那样少艾。

  “不要嫌弃。”他说道。

  戴缨怔愣,张了张嘴,刚才不过是漫言戏语,他却这样认真地回复,认真中还带着商量的态度,这话完整说来:

  阿缨,不要嫌弃,好不好……

  夜里的风太冷,鼻头吹红了,眼睛吹得欠欠的,心尖发酸,她扯开话头:“太冷了。”

  两人便并肩往回行去,一回屋,气暖如春,亮了一室温馨的光。

  “去,让厨房备些热饭热酒来。”戴缨吩咐道,并让人备下热水,随后去了里间,替陆铭章更换衣物。

  待饭菜上桌,两人也不让丫鬟在跟前伺候。

  晚间戴缨伺候老夫人用饭,立在一边,张罗着布菜,随时递茶水,待老夫人用罢饭,她再坐着陪说话,待陆铭章来,又或是老夫人困乏了,她才退出上房。

  大多时候,她都是回了一方居才用晚饭,而陆铭章晚间归府,去上房,老夫人留饭,他会意思着吃一些。

  两人真正用饭,还是会在自己屋里。

  “我已叫人在府外另看了一间大宅。”陆铭章说道,“只是那宅子长久不住人,需修葺一番,待那边好了,就让他们搬过去。”

  “大人这是特意说给妾身听呢?”

  陆铭章舀了一碗清汤,递过去,再抬眼看向她:“是,特意说给你听。”

  她将汤碗接过,说道:“爷倒是坦白,妾身又不是那等不容人的。”

  “前些时候,溪姐儿说要在府里一辈子,妾身不也愿意?这府里大,以后只会更大。”

  陆铭章笑而不语。

  戴缨舀了一勺汤送往嘴里,见他笑,问:“大人笑什么?”

  陆铭章仍是不说话,只顾吃菜。

  她又问:“妾身刚才说得不对?”

  他看向她,开口道:“对不对另说,却是违心。”

  “违心”二字狠狠地戳了她一下。

  “让他们在南院暂且住下,待那宅子修葺好,就搬出去,这段时日,劳夫人多担待。”陆铭章说道。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还能说什么,可能在所有人看来,她和陆婉儿最大的过节就是谢容。

  陆婉儿抢了本该属于她的姻缘,之后陆婉儿受戴万如的挑唆,和她打了一架,两人在一方居的院子里,全没一点体统的你揪我头发,我扯你的脸。

  除此之外,也就是女儿家之间的拌嘴,好像没有别的了。

  她后来跟了陆铭章,生活惬意,于是,陈年旧事就该揭过,在所有人看来,该当如此。

  她不想停在这个话上,默默告诉自己,陆婉儿的意外归来,不会妨碍她接下来的生活。

  如今,她才是这个家的主人,陆婉儿是客居,待新宅修葺好,就会搬离。

  这个时候,她想起陆溪儿的事情,这才是真真该操心和张罗的正经事,于是再次过问宇文杰。

  “你怎么总提他?”陆铭章问道。

  “能是什么,左不过溪姐儿对这人上了心。”她学用她的一句话,“喜欢武的”。”

  “喜欢武的?”陆铭章轻笑道,“那也好办,营里皆是会武的儿郎。”

  “那可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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