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春衫_随山月【完结】(210)

  老皇帝最终择了更具锐气,在军中声望更高的元载为储君,虽是大局已定,但皇权之事不到最后,谁也说不准。

  “我记得你先前说过,你从边关赶回京都还是晚了一步。”陆铭章说道,元载错失帝位,在众人眼中是他时机上稍逊一筹。

  然而,元载却告诉了陆铭章一点不一样的:“从边关离开后,我没有立刻回京都。”

  “你去了……”一道闪流在陆铭章脑中划过,“你去了大衍?!”

  元载点了点头:“我在她所住的庄子上安插了眼线,那边传信给我,说她的身体情况很不好,我接到信的那一刻,就……”

  他并未将话道尽,可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陆铭章接过话头:“你就撇下罗扶的皇位之争,去了大衍?”

  “不错。”

  爱美人不爱江山,在元载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不,也许他都爱,只是在这两者中,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陆铭章再次看向元载,在他面上看了又看,好像第一次认识他。

  元载继续将往事道来……

  他昼夜攒行,从罗扶到大衍,到了她所住的庄子,再一次对杨三娘发问:“要怎样才愿意跟我走?”

  陆铭章问:“她怎么说?”

  “这一次,她没有直接拒绝,而是说,她要等女儿出嫁,等女儿完婚。”元载苦笑了一声。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不对,杨三娘作为母亲疼爱女儿,肯定是想亲眼看女儿出嫁的,而她没有拒绝元载也很好理解。

  十来年,一个十来年对她不弃,不被她几近刻薄的冷言冷语击退之人,让人很难拒绝。

  然而陆铭章却察觉出异样,因为事情并非如此,杨三娘是在戴缨十五六岁之时去世的,戴缨为母守孝三年,于是把年纪拖大了。

  也就是说,杨三娘并未亲眼见到女儿的婚嫁,没能如愿。

  元载没让他开口发问,直接道了出来:“阿晏,你猜我当时听完她说要等女儿出嫁,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等戴缨出嫁……以她当时的身体情况,只怕活不到那个时候,又或者说,她只能撑到那个时候。”

  陆铭章听出话中的意思,杨三娘拖着病身,苦挨日子,不过是为了让戴缨顺利出嫁,这个心愿一旦落地,她也命不久矣。

  “所以你……”

  “我不顾她的反对,带她离开了。”元载又道,“带她回了罗扶后,给她请各路名医,搜罗稀贵的草药,想尽一切办法调理她的身体。”

  这是元载告知陆铭章的,然而他二人不知道的是,在杨三娘从庄上不见之后,下人们很快报知了戴万昌。

  那时已经很晚,戴万昌正在孙氏屋里熟睡,被急促的敲门声从梦中惊醒。

  戴万昌“啪”地打开房门,本想破口大骂,刚张开口,仆人压着声,附到他的耳边,把杨三娘失踪的消息道了出来。

  之后,他带了十几名家奴趁夜去了庄子。

  那榻上的衾被乱着,显然是在她毫无防备之时被人掳走的。

  之后戴万昌将杨三娘身边伺候的几名丫鬟挨个询问,没人说得清,也没问出个名堂来,他料定妻子应是被歹人盯上,那人趁夜里众人熟睡之际潜入宅子里,带走的人。

  这等不光彩之事,戴万昌不会叫它传出,少有的几个知情之人皆被叮嘱,在戴万昌的威胁下不敢乱传。

  没过两日,戴家主母病逝的消息传出。

  彼边,被元载带回罗扶的杨三娘并不知道这些细枝末节,但她明白一点,那就是一切都脱离了正轨,她再也回不去了。

  她的名声和清白被他毁了,在他强行带她离开的那一刻,那些世人所不能容忍的肮脏沾满了她的身,再也洗不清。

  “你不如让我死。”杨三娘木着脸,披着发,上身穿着一件短衫,下面穿一条撒脚裤,赤足,就那么坐在榻沿,两眼通红地盯着元载。

  元载看着地上泼洒的药汁,再抬眼看向榻上的杨三娘,不怒反笑。

  “你笑什么?!”杨三娘咬牙道,因为说得急,胸口剧烈起伏,“从未见过像你一般无耻之人!”

  她不知自己说了什么,只是凭着本能地倾泻心里的愤怒,说了最伤人,最残忍的话。

  这些时日来一直如此。

  元载面上带笑,丝毫不被她不公的诋毁所影响,好像她越生气,他就越得意,越开心。

  “有一件事情只怕你还不知。”他并不靠近她,而是走到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你若知道此事,只怕要在我身上捅一万个窟窿……”

  第207章 痛苦与欢愉

  杨三娘以前同戴万昌也吵过,也闹过。

  他二人才成亲那会儿,郎有情,妾有意,戴万昌年轻时模样不算差,尤其是那一双眼,活得很,再加上嘴皮子又会说,很会哄杨三娘开心。

  那时的日子,连风都是甜的,轻快,自在。

  后来,一切都变了,他睡了自己的丫鬟孙氏,为此,她同他起过几次大的争吵,声嘶力竭,常常睡中也在哭,但是这几次大争吵的由头,没有一次是因为戴万昌的不忠而引起的。

  她所受的教养和骄傲,让她耻于将那层遮羞布撕开,仿佛那样便将自己也拉低到了与孙氏争宠的境地。

  因为男子纳妾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杨三娘将心里积压的不满和失望从其他的细枝末节上发泄出来,原本小小的问题,若是以前,那都不叫问题,两人几句笑闹便过去了,然而,放到现在就成了眼中刺。

  她同戴万昌吵,她自己也身心俱疲,戴万昌也渐感厌烦,不常到她屋里来了,只在孙氏身上寻求那唾手可得且毫不费力的柔顺和慰藉。

  可纵使如此,她问他要休书,他仍不愿意放她走,再不就是以女儿威胁。

  戴缨渐渐长大,杨三娘面对戴万昌就像面对一个陌生人。

  看他的一言一行,看他对孙氏的纵容,还有他在生意场上的钻营,都如同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丑角在台上卖力表演。

  他再也激不起她的任何心绪,连恨都懒得给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然而此时,眼前这个少年,让她平静到死寂的心再次激起,她将这么些年积攒的愤怒和委屈一股脑地攻击到他身上,甚至带着隐隐的兴奋和快意。

  反正她也没多久好活了,她坚守的清白没了,她维护的名节也没了,她成了人们口中茶余饭后带着恶趣味议论的对象,一个被歹徒深夜掳走的富家夫人。

  人们会幸灾乐祸地讨论她被掳走后的悲惨境地,最后再假惺惺地叹一声,可怜啊!

  她没脸再见任何人,也没了求生之志,是以,面对元载说的任何事情,她都提不起半点兴趣。

  “你就不想知道是何事?”元载问道,“不想知道你走后戴家发生了什么?”

  接着他点了点头,似有所悟地感叹:“看来是不想知道了,只是可怜了你的女儿,阿缨……”

  他故意停在这里,观察她的反应。

  杨三娘猛地抬起头,急问道:“我女儿怎么了?”

  元载并不隐瞒,直言道:“你失踪之后,戴万昌怕这份不光彩影响到他,更怕家族声誉受损,对外说你染病离世。”

  一股寒意自杨三娘的脚底直蹿天灵,所以说,她现在是个死人,她先前所担心的那些流言蜚语,那些指指点点,根本不会发生。

  惊诧之后是悲凉,是了,以一个“死”来给她做终结才是最好的,只有这样,女儿才能以清白的身份出嫁,不会被她所累。

  一个被敌国王爷掳走的母亲,是女儿一生无法洗刷的污迹。

  元载提醒道:“别忘了,你这个当母亲的一‘死’,你女儿得为你守孝三年。”

  说着看了一眼地上碎成几瓣的药碗,还有泼贱的药汤,有意拉长声调叹息道,“不过也是,反正你也不想活了,只求速死,日后她能否顺遂出嫁,能否觅得良配,是否会因守孝耽搁年岁……你自然也不在意了。”

  经元载这么一激,杨三娘意识到自己还不能死,她一定要活到女儿出嫁,尘埃落定的那一刻。

  哪怕她再也不能出现在她的面前。

  元载见她的眼中不再像之前那样无光,而是有了求生之志,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于是朝外吩咐道:“再端一碗汤药进来,要温的。”

  不一会儿,丫鬟立马端了一碗汤药进屋,元载拿眼示意,丫鬟会意,碎着步子走到榻边,欠身道:“娘子,请用药。”

  这一次,杨三娘没有再做任何迟疑,将碗端起,把药喝了。

  待丫鬟退出后,元载开口道:“如此看来,还得劳你再活个三年五载,放心,时间过得很快,也就是一眨眼的事情,待到你心愿了了,之后再死也不迟。”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杨三娘住在元载给她安排的宅子里,在接下来的年月里,她积极地遵照医嘱调养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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