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公司签她的理由很简单。
她正在八卦小报上，她正声名鹊起，好多人认识她——烂名声也是名声嘛。
她真的会唱歌。
她的声音也真的像徐小凤，多罕有。
于是一切像梦一样，她离了这边，马上就能去另一边，签下新合同后，她突然间惶惑，想不通自己怎么总有这么好的运气，但找不到人诉说，思来想去，最后去了妈妈的坟前。
妈妈不是个称职的母亲，她死后，周丽珍连一次都没想起过她。现在到了她坟前，也想不起什么好事来，只能想起家里常常几个月没肉吃。妈妈有一次连借来的买米钱也输光了，带她去商店偷饼干，回家之后让她用饼干泡热水，而妈妈自己捂着胃瘫在床上饿着。还有一次学校要交钱，妈妈拿不出，也借不到——她在亲朋好友那里一点信誉也没有了。最后妈妈把她推出去，让她自己去到处借钱……
怎么想起来的都是这种事啊？
周丽珍叹了口气，久违地点了支烟，另外点了一支放在墓碑前。自从跟了陈仲谦，她就不再吸烟了，但来看妈妈的路上鬼使神差买了一包，现在想来，可能是有某种预感，预想到自己见了妈妈也没话好说，只能抽支烟，再给妈妈供一支。
她很突兀地想到，妈妈烟瘾那么大，不知道妈妈死时有没有抽烟？
天和九莲宝灯啊……
这六个字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墓前那支烟燃尽了。她盯着烟蒂看了许久，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就算妈妈没有心脏病发作，直接和了牌，她也翻不了身的。她什么都不剩，只有一身债务，她哪里有什么能押注在赌桌上的？
她自己何尝不是呢？一路走来，一直在押注她控制不了、甚至是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想用虚假的筹码押出一把天和九莲宝灯，就算真的和牌，她手中也永永远远空无一物。
最后能押出去来赌注命运的，归根结底还是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毕竟她确确实实会唱歌。
她自己那支烟也抽完，站起身来，转身离开了墓园。
——周丽珍番外.九莲宝灯 完——
第72章 钟婉玲番外·票房毒药 1
在已经半隐退很多年后，钟婉玲开始在互联网上刷到有她的盘点视频，标题一般叫什么“那些惊艳了时光的港风美人”之类的，把她和其他一些美人剪在一起，随便配上什么BGM。
莫名其妙。谁会用港风来形容香港人啊？这团蓝色真是太蓝啦！那团红色真是好红啊！不就是这种性质？这个香港人真是太港啦！谁会这么讲话？
但毕竟是在夸赞她的美貌，所以短暂的莫名其妙之后，她还是点进去看了。
新时代的算法太强大，她点过一个，系统就开始源源不断地把类似视频推送给她。她照单全收，挨个点进去看，一边看一边想，滤镜实在开太大了。
她不仅看，她还会点开评论区看看有没有人夸自己。怀念青春时代是人之常情，尤其是她的青春时代还那么靓丽，她无限怀念过往的美丽与荣耀。
评论总体来说很正向。
“真是太美了，这才是真正的港风美女。”
“港片最后的黄金时代。”
“好怀念那时候的女星美得各有特色，现在的都记不住。”
“脸盲就去治，踩一捧一有意思？”
“钟婉玲美得有点太超过了，为什么没别人红啊？”
钟婉玲已经活到了宠辱不惊的年纪，淡定地往下看，有人回复：“因为当年同期的女明星里钟婉玲是有名的票房毒药，演啥扑啥，一部例外都没有，当年耀星还没倒闭的时候下了大力气捧她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捧不起来，小红靠捧大红靠命，她可能就是没那种命，耀星押错宝，为了捧她，把自己捧到倒闭。”
这条回复获得了四位数的点赞，用户为了让更多人看到，还单独发了一条评论出来，被迅速赞到了前排。
这就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吧。大部分都不对，只有很少一点点对，但一副有理有据的样子，于是大家都信了。
在这条下面，大家开始真真假假说自己知道的信息，相互交叉印证。
“我记得当年耀星捧她是因为陈仲谦包她？还是我记错了？”
“你没记错，老一辈那些明星比现在抓马多了，当初她和季夏为了争男人在片场大打出手，大家都知道，现在都没人提了。”
“后来季夏争不过她，只能灰溜溜离开香港，不过也是塞翁失马。”
“钟婉玲来大陆不是还和季夏有合作？抢过男人大打出手还能合作啊？我以为这种关系一定老死不相往来。”
“娱乐圈可能不太一样吧，面上都要过得去。”
“反正季夏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在香港靠当情妇起家的，刚回大陆的时候还装自己是香港人，现在竟然也洗白了。这俩女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陈仲谦当年那些情人里就属钟婉玲最猛，她斗败了好多女人，据说差一点就能嫁入豪门了，但原配死也不松口离婚，结果直到把陈仲谦熬死了也没嫁进去。”
“哇，人不可貌相。”
“她长成这样，我要是男的我也喜欢她。”
就算钟婉玲已经活到了宠辱不惊的年纪，也还是扎扎实实被气到了，挨个点举报，点完退出。
没有一句对的！
唉。也不是，只有一句是对的。
她钟婉玲，票房毒药，演一部扑一部。
钟婉玲觉得自己的事业运稍微差了一点。就那么一点。
她开始演电影那一年，正赶上香港本土的电影市场萎缩得不成样子，她是电视剧出身，又没有票房号召力，处境好艰难。她签进耀星拍了两部戏以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电影市场已经和她入行时不同了，耀星也不如她想象中那么厉害。
耀星勉强撑到1998年。九七之后，香港电影人纷纷北上，一大批没有跟住潮流抓住机会的电影公司破产，耀星就在其中。
本来以为去拍电影事业就能更上一层楼，结果只是徒然浪费了青春年华。她在耀星主角配角加起来一共拍了六部电影，一部大卖的都没有，其中两部甚至都没能回本，票房毒药四个字被结结实实安在了她头上。
她问陈仲谦：“难道观众不买账全都是我的错？！”
陈仲谦焦头烂额，听她这么问，气不打一处来，怒斥她：“难道是我的错？！”
钟婉玲有气也没处发。耀星出的这些电影，又陈旧又普通，在合拍片和欧美片逐渐占据主流的趋势中毫无竞争力，别说她主演，就算请来林青霞复出怕是也卖不动！
但为了掩盖这些问题，只能把锅全都扣在她头上，耀星变成现在这样，当然都是因为钟婉玲是票房毒药，押错宝啦！
然而事实上，这么干也没让耀星的处境好太多。耀星强捧一个票房毒药，还不是因为她是老板的情妇？这证明拍板当家的人为情乱智，毫无理性决策的能力，耀星的对外形象没有变好看，投资者对耀星的前途更加没信心，股票跌得更狠。
钟婉玲和陈仲谦陷入漫长的冷战，耀星也不再有项目开机。烧光了钱，只剩一具空壳。
娱乐圈更新换代太快了，已经没了她的位置，她不甘心就此泯然众人，却又没有门路北上。况且要离开耀星，她又要交天价违约金——
钟婉玲想到违约金就头大。违约金三个字一定克她。
但她没有为难太久，耀星宣布破产。和耀星一起消亡的，还有她的艺人合同，以及她和陈仲谦这段持续了四年之久的关系。
四年啊。要是一直留在宝石台，这时候已经换约了，也许待遇会变好，现在也总该是视后了。
她想着想着，就觉得自己很好笑。很多年后她才从网上看到一句话，觉得好贴切——人不能美化自己没走过的那条路。
她想重回宝石台，私下找到了她当年的经理洽谈。宝石台对待叛将向来很谨慎，甚至可以说很苛刻，不肯给出好待遇，经理念着和她过往的交情，给她交了个实底：“Winnie，你就算回来也捞不到主角演了。”
钟婉玲向来人情世故周全，也有懒得虚与委蛇的时候，直接起身离开。
她又不是活不下去了。就是死，她也不回宝石台打黑工！
钟婉玲联系上了季咏恩。已经改名叫季夏了。
她没有季夏的联系方式。季夏没有手提电话，call机离开香港后就停用了。但季夏现在开动作设计工作室，有一个公开的用于工作联系的邮箱。她试探着给季夏发了邮件，没想到真能收到回复。
季夏给了她一串内地的电话号码，并附言：上海见。
第73章 钟婉玲番外·票房毒药 2
钟婉玲和季夏约在一间茶楼见面。
这是钟婉玲第一次来上海。之前也去过内地的，在电视台拍剧的时候剧组去广东取过外景，也就那么两三次，很多年以前的事了。来上海之前心里难免轻视，亲眼一看方知并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