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夜月_我猫名为石榴【完结+番外】(77)

  梁卓明是气,气他嘴上讲得好听,转头就把季夏卖了。季夏是已经准备好结束工作回上海,没有再笑脸相对的义务。

  打了投资人,他们的工作应该都保不住了。

  回到酒店,洗过澡,两个人躺在床上,季夏侧身蜷着,梁卓明在她身后拥住她,紧紧相贴。明明已经非常疲惫,但谁都睡不着。

  这是来到内地之后,梁卓明过得最无力的一夜。

  母亲过世后,他很少追念梁家未破产时的生活,很少回忆那些他曾是富家子弟的时刻。就算清苦、疲惫、没有出头之日,只要尽力过下去,尽力活下去就好了。逝去的不要再想,不会再来。

  但这一晚,他好想念那时候的自己,前所未有地想念。那时家中有权有势,如果一直这么有权有势下去,他就能为她提供庇护,替她保驾护航,让她免于受难,不会有人敢对她说那种话。但他什么都没有了,以至于如此无能为力。

  他的脸埋在她发丝间。她的后颈感受到他温热的吐息,气息紊乱不定。她问:“你在想什么?”

  “对不起。”

  他只是重复这一句话。

  她转了个身,正面向他,原本屈起的腿打直,往他怀里更紧地贴了贴。

  “你知道吗,其实今天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喝酒。”

  她的语气平平淡淡,但他听得很心酸。如果他不是现在这个他,她可以不用经历这种第一次。他甚至开始拿自己和陈仲谦做比较——陈仲谦是有很多缺点,但他有钱有势,在香港站得稳,她跟着陈仲谦的时候,从来没有被这么欺负过。

  她不知道他内心在想什么,继续讲下去:“你猜喝下去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梁卓明没应声。

  他恐惧。他怕她下一句会说她对他好失望,会说她后悔,后悔离开香港。

  她说:“我想起梅姐。”

  梁卓明微微怔住。

  “十八九岁的时候,我跟着梅姐一起走穴,总有人起哄要我们喝酒,梅姐全替我挡了。”

  她缓慢而平静地讲述,讲她们怎么一起长大,讲梅姐喝多了酒,差点被留在场子里回不来,讲梅姐还在台上唱着歌,台下男人就把手往她腿上摸,讲梅姐有多喜欢唱戏,但却喝废了嗓子。其实这些她早就讲过一遍了,但梁卓明没有打断,认真地听她说完。

  最后她说:“我想,原来当年梅姐喝酒的时候是这种感觉。好难喝。原来被人骚扰是这种感觉。当年她什么都替我承担了,但从没喊过一句不公平。”

  她轻轻叹一声。

  “我没有经历过这种事。

  “我还没能学会怎么应对这样的场合,怎么忍耐,怎么八面玲珑笑脸迎人。

  “所以,其实,喝下那杯酒,我也没觉得怎样……可能我早就该学会这些,是现在才轮到我自己面对。

  “也许时间长了,我会习惯,就不会把你拖累到派出所里去——”

  他捧起她的脸,她不得不抬头,对望间,她看见他眼眸晶亮,蓄着水汽,眼睛一眨,泪水滑下来。转瞬即逝,但她看见了。

  她吓了一跳,抬起手,拇指轻轻抚过拭去,确实蹭到了泪水的湿意。梁卓明应该是开开心心的呀,从她认识他开始,他总是在笑,总是很开心,他说开心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就开心一点,她从来没见过他掉眼泪,为什么来了上海反而不开心了?

  “你怎么能怪你自己呢?这种事怎么能怪你自己呢?你该怪我。”梁卓明对季秋那句“不要看她脾气好就欺她”有了更深的体会。她待身边人实在太好,真的什么委屈都自己吞下。

  “怪你什么?”

  “怪我不能够保护你。怪我冲动不计后果。”

  她默不作声。许久,他小心翼翼地问:“夏夏。”

  季夏闷闷地从喉咙里应了一声:“嗯。”

  他嗓子哑着,声音前所未有的苦涩:“你会不会后悔离开香港?”

  他突然有点不敢看她,翻身平躺。以前他总是盯着她看的,那时没有负担,无所顾忌。

  她半支起身子,盯着他的脸:“为什么这样问?”

  他垂着眼睑,躲避她的目光:“因为你在香港过得更好。”

  她执着地追问:“为什么这么说?”

  “至少在香港的时候……”他停顿片刻,“不会发生这种事,不会有人这么对你。”

  她安静了片刻,重新开口时,开始讲陈仲谦。

  自从来了上海,她就没怎么提过他。两个人在一起之后,她更是半个字也不再讲。

  每提他一次,她就会想起她曾卑劣可耻地做过情妇。她自己想起无所谓,她怕梁卓明想起,怕他介意。而梁卓明怕戳她伤处,也不会主动探听。这段记录被两个人默契地封存了。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详细讲述那段过去。

  她讲他有过多少女人,她如何与这些女人相处;讲只要他在家,她就不可以专心做自己的事;讲她怎样夹在他们夫妻中间;讲他出去回来都要她半跪在地上为他换鞋子。

  他听着听着就不由自主地抬起了眼。他做不到听这些内容还执着地不看她不给她反馈。所谓二太的名头没有让她比其他女人获得更多,却给她带来了更多的麻烦与痛苦。他坐起来,她的手臂一支,顺势把整个上半身支起来。当两个人相对而坐,谈话氛围就不由自主地变得比躺着要正经。

  最后她问:“你还记不记得,你拍到我的那天,我去做什么?”

  “你去寄卖。”他回答得很快,毕竟是缘分伊始。如果季夏问得再细一点,他连那天她穿什么衣服,发现镜头的时候是什么表情,踹倒他的时候踹的是哪里都能讲出来。

  “那天我去寄卖一套首饰,谢沛雯送我的。有一天凌晨,林芷欣算计我去夜总会,我去了,亲眼看着陈仲谦和她搂搂抱抱,又撞见谢沛雯风流,她封我的口,送我首饰。以及,其实那一天周丽珍也在。”

  季夏说完,自己先困惑地拧起了眉:“现在回想这些事,其实很混乱狗血。但我当时没有意识到,我只觉得很累,生活里充斥着这样的场景,我一点也不想搅进去,可是躲也没处躲。那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

  她五指在头顶一过,把散落在眼前的发丝都梳拢到头顶,露出一张素净疲惫的脸。

  “你说得对,那时候没有人会逼我喝酒、没有人指着我的鼻子骂,陈仲谦给我提供了庇护,但他的庇护是有条件的。

  “对我来说,现在与那时是反过来的,就算外面多风雨,回家就都躲开了,家里还有一个亲近的人在等我。

  “而那时候,我甚至没有地方可以躲一躲,想短暂喘口气,我就只能往外跑。

  “所以我就跑到了你那里。”

  她想,过去那段关系里,是陈仲谦选中她。但现在这段关系中,应该是她选中了梁卓明。

  她执起他的双手,牢牢攥紧:“你不可以再说那种话。不论是十九岁的时候离开家,还是二十五岁的时候离开香港,我自己选的路我从来都不后悔。

  “那些没有背景的女孩子,在演艺圈里过什么样的日子,我也见过的。自从我决定回上海,决定和陈仲谦分开,我就做好了应对这些的准备——虽然现在看来,我准备得还不够充分。

  “但我不会把这些怪责给你,你也不要怪责自己。这不是我们任何一个人的错。”

  他将自己的额头抵住她的额头,一呼一吸之间气息交缠。

  季夏轻声说:“偶尔我也会想问你一模一样的问题,你会不会后悔离开香港?”

  梁卓明也有一样的追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想你不应该蹉跎一辈子只做一个狗仔,我以为到了上海,能让你过得好些,有更好的机会。可我并没有那么大的能量,大多数时候,你还是没有工开,收入甚至不如做狗仔。”

  他急切地解释:“我从未这么想,我觉得我现在过得很好。”

  她轻笑:“你看,若我这么问你,你也觉得无端,觉得困惑,是不是?”

  “是。”梁卓明一下子意识到他刚才问那样的问题有多可笑。但爱一个人就是希望能给对方最好的一切,让对方免经风霜,总觉得自己给得还太少,给得还不够,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对方的好。很多时候,建立爱情并不会直接同步建立起百分百的信任,初期总是避不开的怀疑,不是怀疑对方,就是怀疑自己,要么同步怀疑,就算再平和大度的人也避不开,因太在意,太钟爱,好在这样的怀疑会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消融,终于在某一天不复存在,终于确定对方百分百爱自己,自己也百分百爱对方,从此进入全心全意的信任,再也没有什么能够使一对爱人分离。

  他们正在怀疑,怀疑正在消融,怀疑总会消融。

  季夏长出一口气:“我会努力保护好自己,我也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这么冲动,不要用暴力解决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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