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夏问:“那你都卖出去过别的什么相片?”
梁卓明掰着手指头给她数,XXX密会同性情人,XXX玩太大夜半紧急送医,XXX怀孕产检被拍,XXX为嫁入豪门在医院偷换自己和孕妇的尿样,XXX和XXX剧组夫妻一同过夜被双方原配一同抓包,数不胜数,起码七成拿出来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季夏越听越起劲,听着听着就惊得情不自禁捂起嘴,都快忘了她一开始是来说什么的。
人性如此,一聊起八卦就什么都忘了……谁都不能免俗。
“有些是我背着主编偷偷卖掉的,钱能到我自己的口袋里,就当我从来没拍过。”
他继续数,要不是他卖了照片,XXX的顾家好男人形象,XXX的清纯玉女形象,XXX的硬汉形象,很多人的人设都会一夜之间崩塌殆尽,XXX也没那么顺利结婚,XXX说不定已经和XXX分手。
真是好精彩。
但是更多的没有卖出去,直接见了报或者交由主编处理。
“因为大多时候,我都和搭档一起的,卖不了。我自己一个人拍到的才比较好卖,主编永远不知道他错过了这些大新闻。”
空气因为这些八卦重新开始流动,又变得放松。季夏甚至笑起来,调侃他:“你损害了你们杂志社的利益。放在内地,背公营私中饱私囊曾经是非常严重的指控。”
“没办法,那时实在太缺钱了。”他面上浮起淡淡的无奈的笑容。
季夏懂得缺钱是怎样的境况。她声音轻了些:“你家破产的时候,你欠了多少钱?”
梁卓明没怎么讲过他过去的生活,都是她从一点只言片语里推测的。他小时候参加过陈仲谦和谢沛雯的婚礼、他爸爸想把酒店开到荃湾、他在瑞士读过书,他从没有把这些拿出来大书特书招摇撞骗让人高看他一眼,缩在那个小房间里过上了和芸芸众生无甚不同的生活。
“那时候我爸欠的债实在太多了,87年股市暴跌,恒指跌了超过四成——那时你还没有来香港是不是?”
“连香港在哪都说不清。”她把掉落下来的一绺发丝别到耳后,“想都没想过会离开家乡。”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那年梁卓明也才二十岁。
他仔细回忆了片刻:“当时我家全部十几间酒店加起来,光是拖欠的员工工资就超过七千万,加上供应商的货款、银行贷款、林林总总加起来……大概,总共是欠了四亿还多。”
巨大一笔债务。季夏看着梁卓明的眼神肃然起敬。
“——别这么看着我啊。要是这些钱全落到我身上,我还到死都还不完,也许早就和我爸一样了。”
季夏还记得他说过,他爸爸跳楼,但当时没有说缘由。
四个亿,的确太重了。但苦了家人。
“破产的时候,该清盘的清盘、该卖的卖,总之最后法律上,我和我妈妈没有债务,当然,也没有任何财产。那一年的年底,有很多人一夜之间身家归零,也不止我们家。”
他双手枕在脑后,在沙发靠背上仰倒,一动不动地看着天花板。季夏看着他面无表情的侧脸,猜测他此刻会想些什么,拥有过又失去比从未拥有过要痛苦得多,他年少时就得到的富庶安稳的生活,父母的庇佑,命运的馈赠,一夜之间就全部消失了。
他继续回忆:“我爸过世之后,我妈妈抽烟抽得很凶,她一辈子没受过苦的,她受不了。那段时间我每天回家,家里都像起雾一样,能见度都受影响,阳光一照,房间里都是蓝的。没过多久,确诊肺癌。好在有亲戚肯借钱,借了六十几万……但没有治好。”
他说这些时轻描淡写,简直已看不出是切实发生在他身上的事。
“若是现在回去翻当年的报纸杂志,还能找到我家破产、我爸跳楼的报道,连我爸摔在地上的样子都有清晰的相片。”
季夏心里闷闷地堵着。
她的父亲过世早,她没记忆,对至亲的离世没有确凿的概念。
那时候梁卓明才二十岁,父亲以那样惨烈的方式离开他,他怎么承受?
“警察通知我和妈妈去认尸。我没有见到第一现场,但后来从报纸上看见了,好清晰,各个角度,各个方向,贴着脸拍,把摔烂的后脑勺、变形的脸、扭成奇怪姿势的腿,全都拍出来了,猎奇的读者很多,登照片那本小报卖得很好,卖空了,还要加印。”
他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有声音微颤,染上了深藏在记忆中的恐慌。
“那时候我恨死狗仔了。为了做新闻,为了吸眼球,没有底线的。”
季夏在演艺圈多年锤炼出来的情商此时全无用武之地,任何言语安慰都显得很苍白。她把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这双骨节分明的手,总是举着照相机,拍照手要稳,可此刻却在颤抖,指尖冰冷。她用力攥了攥,他感受到暖意,不想让她担心,扯出来一个笑容,转头看向她:“但我还是变成我最讨厌的那种人了,造化弄人。”
季夏一怔,伸手拨开他眼前遮挡的碎发:“不想笑就不要笑了。”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认真地看着季夏:“你真的很厉害,你从阎王手里留住你妈妈的命。”
季夏说:“可我觉得你很厉害。你没有走捷径,认真生活。”
他反握住她的手:“你看,我们自己看自己都千百般不好,可是在对方眼里都不是这样,是不是?”
她没有挣开。
他稍稍凑近她,问:“你问出我那个问题时,期待什么答案?”
她不言。她还不懂得怎样敞开心扉,也不习惯。上一段关系只教会她怎么隐藏自我。
他没有追问,先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喜欢你,非常喜欢。但从未敢对你讲。因你先迈出一步,我也决定勇敢一点。就算你现在退回去,说你本没那种意思,也已经晚了,我已经什么都讲出来了。我怕错过此时此刻以后再也没机会。”
好确切的答案,被好郑重地讲出来,外界的一切声音在季夏耳里都变得很模糊,像隔了一层玻璃,只剩她自己的心跳声在无限放大,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血液里,在她的胸口中,翻腾喧嚣,不肯止息。
在这种时刻,她却不合时宜地想起陈仲谦。她想起他也对她说过喜欢,说过不止一次,但她从来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的反应,她总是柔婉讨好地笑,尽职尽责地演,我也喜欢你。得到他心满意足的反应,算完,背过身,舒一口气。
可现在,她怎么也做不出这种反应。她的另一只手情不自禁按在了胸口上,好像这样就能冷静一点。
他摸到她掌心一点濡湿,问:“你紧张?”
她转开脸没有回答,耳尖悄悄冒出淡淡的红。紧张的存在本身多正常,可紧张一旦被察觉、以及紧张的理由也被察觉,才更加让人无处可逃。
他歪着身子追过去看她的脸。妆容洗掉了,干干净净、清清淡淡的一张脸,蛛丝马迹没有一点掩藏的余地,血色变化一览无余,她皮肤薄,两颊毛细血管最密集的地方最先冒出柔柔的红晕。他呼吸凝滞一瞬。
认真说来,她其实还没有谈过恋爱。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想的是,如果早知道最后事情会到这种地步,她不会穿着睡衣就跑出来,至少会打扮得更郑重一点。
忽然开始下雨。雨滴错落地砸在玻璃窗上,沙发就在窗边,因而听得分外明显。季夏抽开手,回身,膝盖跪在沙发上,上半身凑近窗户,看水珠滚在玻璃上,拖出亮晶晶的痕迹,扭曲对面大厦的霓虹。梁卓明跟着转过身,和她一起看,偶尔回过头,看见她与她的倒影相对,同样的专注。
她突然出声:“其实我很感谢那场雨。”
梁卓明意会到了她说的是哪一天。
“那场雨让我有了一个说服自己不回去的理由。其实我早就不想再回去了,但最后总是会回去,没有任何特别的理由阻止这件事。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对自己说,雨太大了,回不去一定也是情有可原的,就这一次。”
可是一旦开了头,她的心就变得很躁动。
她转过头看他:“现在雨下得很大,看来今天我也回不去住处了。”
梁卓明顺着她的话接下去,就当做他们没有住在同一栋楼里:“我收留你啊。”
她从沙发上下来,走到床边。
他问:“不过这次我也睡地板吗?其实之前我从来没有告诉你,睡地板睡得我浑身痛。”
季夏笑:“这次不让你睡地板了。”
梁卓明还没来得及开心,她说出下半句。
“这次房间里有沙发。”
第62章 突然见家长
最后季夏还是让梁卓明睡到了床上来。
还是心软。看他那么高的个子蜷缩在双人位沙发上,还不如睡地板舒展,于是就开口叫他:“梁卓明。”
他看过来,她往旁边让了让,空出一个人的位置,拍拍枕头,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他就弹起来,飞奔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躺到了她的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