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夜月_我猫名为石榴【完结+番外】(6)

  走位可以替、裸戏可以替、打戏可以替。

  季咏恩并不是土生土长的香港人,她来自浙江。在成为演员之前,她曾是一名武师,工作内容是替人拍打戏。

  1989年,她还不叫季咏恩,而是叫季夏。

  这一年季夏的人生中发生了许多事。

  母亲确诊了白血病。从县医院看到市医院,看到省医院,最后看到北京,一路辗转所费甚大。她挨家挨户找亲戚借钱,带着妹妹一家一家地磕头磕过去,总算磕出来一点钱。

  然而这也不足以支持母亲持续化疗,即便化疗也不过是短暂地吊着一条命,只有骨髓移植能救命。

  她实在想象不到骨髓要怎么移植,她只知道,做了骨髓移植,母亲就能活。那时这种技术只有北京才有,光初期治疗费就上了六位数。

  而她当时在县剧团的工资,是一个月三十二元。

  她九岁进剧团学昆曲,学的是武旦,一直盼着长大成角儿能赚钱。如今她终于能登台,可剧团已经一年半没发过工资。

  团里陆陆续续跑了不少人,再不跑就要饿死了。季夏一直没跑。母亲执着地认为,在剧团好歹算是吃公家饭,发不出工资也就是一时的,以后日子会好过起来的,熬过这几年就好了。

  团里有个大她五岁的姐姐向雪梅,跑得很早,在外面混得很好,现下走穴一场能拿三十五元的演出费,一个月赚得比以前在团里一年还多。她回来看过季夏两回,苦口婆心地对季夏说:“夏夏,青春很珍贵,戏曲演员的青春更珍贵,女戏曲演员的青春尤为珍贵!你有几年青春能在这里耽误?我要是再早出去两年,也许赚得更多……”

  季夏从来都是只当耳旁风,听听便算了。其实人的一辈子就是用青春在熬,用时间在熬,在哪里熬都是熬。

  但现在她熬不起了。她自己的青春还很富余,妈妈的时间却所剩无几。

  所以她也跑了,跟着向雪梅出去接私活。

  起初演《盗库银》《扈三娘》,后来去得地方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晚,观众越发鱼龙混杂,时常起哄要她唱歌,问她会不会《酒干倘卖无》《甜蜜蜜》,再后来问她会不会唱十八摸,好几次险些不能全身而退。

  她吓得心如擂鼓,这种时候,往往是向雪梅轻巧一拦,把她挡在身后,替她唱,替她喝。

  向雪梅默许了每一双摸到她腿上的手,把换来的纸钞全塞进胸口。

  好不容易结束,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回家。向雪梅一路走一路吐,吐多了,嗓子沙哑。季夏问:“你这么喝酒,嗓子不要了?”

  向雪梅反问:“还要嗓子干嘛?还回剧团唱戏吗?”

  日子实在太难过。

  一身砍打跌扑的功夫换不来钱,日唱夜唱也凑不够治疗费,母亲的身体一天一天虚弱下去,好似花开到秋日。

  实在拖不得了。到了秋天,季夏和向雪梅一人交了三千块钱给蛇头,辗转从梧桐山上船,到流浮山上岸,自此踏上香港的土地。

  季夏的三千块中,大部分都是向雪梅借给她的,为了到香港,二人算是家财散尽,而这一切在当时的她们看来都十分值得,只因她们都对香港怀有不切实际而朴素美好的向往——那里必定遍地黄金!

  她一直都记得那一日。上岸时又渴又饿,没有看到遍地黄金,但感受到湿热的海风拍打在脸上,她心头倏忽间便涌起了莫名的惶惑与期待,胃里、心里、头脑中,都好似变得与这风一样热。

  后来她去过各种大大小小的港口,也因为拍戏回过流浮山,但再也没有哪一次感受到过与那日一样的风。

  刚到香港的时候,她一句广东话也听不懂,又没有合法身份,举步维艰,到处问招不招工,回应她的只有她怎么都听不懂的话语和赶她走的手势。

  她们奔向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路。向雪梅去了夜总会,而季夏揭下了制片公司的广告纸。

  1989年正是港片的夕阳余晖散发光热的时期。季夏也曾在录像厅看过不少电影,《英雄本色》《警察故事》《倩女幽魂》,她都很喜欢。

  她喜欢电影,也向往电影。

  那可是拍电影,就算只演个龙套,应该也比唱戏赚得多吧?

  落地香港这么久处处碰壁,唯有面试的时候,季夏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面试官会讲一点国语,她终于能听懂几句话了。

  对方对着她的脸端详了片刻,而后问她会些什么,她很努力地昂首挺胸,以遮掩身在他乡的卑怯,回答说:“我会唱昆曲,我是唱武旦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唱了一小段,摆了几个架势。

  这里的人不听昆曲,也不感兴趣,商量了片刻,对她说:“不如你唱首歌来听啦。”

  季夏至今回想起当时的情景都会后悔。当时不仅港片红火,港乐一样盛行。在外走穴的时候,为了演出,季夏略略学了几首,应付观众是足够了,但其实谁都不懂她的粤语唱得到底如何,就连她自己都不懂,反正只要唱得不像普通话也不像当地方言,在观众听来就是粤语。她当时唯一的想法是,也许唱一首粤语歌可以加分,他们就能留下她,给她一份工作。

  所以她清唱了一首《万里长城永不倒》。

  但从她刚开口,大家就开始笑,笑声逐渐变大变密集,唱到中间,一屋子人笑得东倒西歪。

  季夏的声音越来越小,脸越来越红,终于唱不下去了。

  面试官笑得飙眼泪,一边大笑一边说:“是‘昏睡百年’,不是‘昏睡白人’啊!”

  大家开始七嘴八舌地纠正她。但她一句都听不懂。

  整首歌都是她从盗版磁带和借来的旧录音机里学的,那音质只能听个响,哪分得清是“年”还是“人”,是“血路”还是“葫芦”,就算他们说了,她也还是听不懂、发不出。

  一屋子人都在笑,只有季夏自己孤零零地站在中间,局促又羞恼,听着陌生的语言,努力分辨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那场景至今还清楚地印在她脑子里,成了她迄今为止最尴尬悲愤的回忆,人这一生中尴尬的时刻很多,唯有这件事经常在夜深人静时突兀地蹦出来给她一拳,让她在床上不由自主地来回翻滚。

  这件事留给她的后遗症是,她再也听不了《万里长城永不倒》这首歌了,听见就浑身难受。

  当然,这并不是《万里长城永不倒》的错,这是一首好歌。

  唱完这首歌,季夏以为自己肯定没戏了,已经转身准备好离开,但出乎她意料,她真的得到了工作机会。

  他们看她学武旦,能耍两招,身形也合适,就让她去给一部武侠片的女主角做打戏替身。

  打人的戏份不要她,挨打的戏份才要她。她一遍遍挨打,一遍遍倒地,一遍遍从山坡上滚下去。

  挨打也有技巧,也要挨得好看,季夏挨打挨得很好,后来成了这间制片公司御用的打戏替身,因为没有合法身份,工资只有别人的一半,但能找到工作,已然谢天谢地。

  那年月市场火热得不得了,拍电影拍得好密,日日有工开,她替过许多当红女明星挨打。

  有工开就有钱赚,挨打就挨打吧,揾食啫。

  揾食啫。在片场,这话人人都挂在嘴边,季夏也学会了,意思是,要谋生啊,混口饭吃罢了。

  再后来,她偶尔也会上一些难度大的正经打戏,毕竟学过戏,有底子在,龙虎武师稍一点拨,她就能打出像样的套招,很出效果,他们爱用。

  一些熟识的导演场记有时便说:“季夏,你这么打下去,早晚能成有名的打女喔!”

  又有人一拊掌:“哎呀,最红的打女去年刚结婚息影,你补她的缺啊!”

  他们又话锋一转:“但你要改名才行,名字好怪,难红。”

  季夏也逐渐留心到,这里很少人取二字名,个个三字,她认识过不下三个嘉欣五个家荣。她觉得她的姓氏用广东话读起来不大好听,像鬼。

  不过她只是个替身,名字不会出现在演员表上,所以她叫什么,其实也没人在乎。

  直到陈仲谦出现。

  一部戏,她给女主角做替身。女主角是陈仲谦那时的情人,他来探班。

  女主角在一边休息的时候,和他打情骂俏,而季夏背对镜头很专注地挨打、吐血、滚山坡,一遍又一遍。这份打挨完了,去找武师讲戏,好准备挨下一份打。

  和武师练招的时候,她总觉得有人在盯着她,不由自主地到处找,最后对上陈仲谦的视线,结果因此走神,一招没接住,被猛打了一拳。

  后来陈仲谦说:“我当时望见你眼睛,好大,亮晶晶。”

  收工时,季夏换回自己的衣服往外走。陈仲谦等在门口,在她经过时,将她全身上下嫌弃地打量了一个遍。

  反正在片场要穿戏服,她穿自己的衣服的时候屈指可数,所以她便到处捡剩,一日一日地胡乱穿衣,能省一分是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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