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是一瞬间,失也只是一瞬间。
但陈仲谦进来时,她已经不哭了。
男人的愧疚与难过是有时限的,转瞬即逝,她不可以把心力浪费在孤影自怜上。她早已洗净了脸,梳顺了发,在他进来时尽力露出凄哀的、惹人怜惜的笑容。
她没得选。就算痛也要笑着痛,不能哭得面目扭曲涕泗横流。
他心疼地抱她在怀,对她说,阿珍,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其实这个姿势不那么舒服,但她没有调整,转头把脸埋在他胸前,心里在想,我无缘的孩子,你要是在天有灵,就用你的余温给妈妈安定富庶的生活吧。
*
季夏知道周丽珍流产的消息是在十四天之后。
她人还在上海。梁卓明的回乡证终于到手,坐飞机去找她。
季夏拿着他的回乡证反反复复地看。一个棕色的皮面小本子,翻开,里面加盖了入境边防检查的公章。旅客填报那一栏写有:Pentax相机一台、镜头一个、菲林、港币两千元。证件的有效期是十年。
她没有这个证。这是香港永久居民才能拿到的证件。
梁卓明带来了周丽珍流产的消息。
“传闻说是陈太出手,但没人知道真相,采访不到当事人。”
“不会是别人,就是她。”季夏把证件还给他,“陈太不会容忍私生子和她的孩子争家产的,一开始我就知道这个孩子生不下来。”
其实季夏也在香港很罕见地上了一些杂志的头条。她解约的事被狗仔挖出来,潜到深水湾附近一拍,发现那栋别墅换了人,这下真又是雀笼换新鸟了。有家杂志顺带统计了一下陈仲谦这些年记录在案的情人,两页都没写完。
不过他没提这些。
“你在内地的合约怎样?顺不顺利?”
季夏没有回答。
半个月的时间都没谈下来,还在僵着。
季咏恩这个名字不能再用,黄老板非常不满。
“我推销你的时候,我讲,这是在香港出道的功夫女明星季咏恩,也许还有人认识你,演员表也有的查。我说这是季夏,谁晓得你是谁啊!
“咏恩,一听就是香港女孩子嘛,季夏,谁认识你?”
“卖货都晓得不要换商标,你怎么把名字也给换了?”
按黄老板的意思,合约还是能签的,但她没有谈判余地。她不想认的那些条款,也得要认下来,而且本来会有一笔八十万的签字费,现在也没有了。
此时此刻她必须要承认,陈仲谦的庇护,让她几乎忘了外面的公司有多吃人不吐骨头。她也不得不面对痛苦的现实,以眼下的形势和她的知名度,她确确实实没有议价权。
僵持的这些天里,她去拜访过华叔一次,想请前辈指点迷津。
华叔也在上海买了房子。她问华叔:“陈生肯放你走吗?”
他笑呵呵地回答:“有什么不肯?我都这么大年纪了!他知道我是上海人的嘛——你怎么那么惊讶?”
他简单解释:“我小时候跟着家里人去了台湾,长大后才去香港,现在老了终于能回家,还算幸运!我家里长辈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到死也没有再回家。”
陈仲谦对待华叔比对待季夏尊重很多,毕竟是和耀星一路走来的元老功臣,地位超然。得知他不续约想回上海,也只是念叨了一句:“怎么个个想回家?”就放了人,还给他办了盛大的欢送宴席,虽有不舍,好聚好散。
“年轻时若想回来,没有这么方便,现在好了,还有商品房可以买。在外面赚了一辈子钱,老了想回来安度晚年。只是有时候,我觉得好遗憾——明明我小时候成长在这里的,现在却不适应这里的气候了。”
第51章 内地市场
慨叹只是一瞬间。说着说着,华叔起身:“快到饭时了,走,我请你午饭,出去吃。”
季夏赶紧跟着起身:“华叔,不好叫你破费的,我冒昧来打扰您,应该我来请。”
他使劲摆了几下手:“要小辈请客,长辈很没脸的。我也知你走人大出血,别争了。阿谦到处讲叫你打五年白工走的时候还留七百万给他,讲你好划算。”
没有褒贬,只是在陈述事实。
季夏倒不意外,非常符合陈仲谦的做派。
她只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始终没意识到,当他把亲密关系中的另一半奉送出去当谈资时,同时献出去的也有他自己。
大家明面上谈论为他打胎的女人,背地里就会讨论他让人打胎;明面上谈论拿他毫无办法的发妻,背后就会讨论他辜负真情意;明面上谈论季夏送回七百万,背地里就会说他心狠,白白窃取人家的青春。
但他听不见,所以想不到这样的声音也存在。
或者他听见了也不以为意。
华叔看季夏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不知道她伤不伤心,补了一句:“他做事不地道。”
他其实也不愿见陈仲谦这样。在他看来,人的成长应当有一条向上的曲线,该是年龄越长、能力越长、气度越长,否则不是痴长岁月?他也是心态和年轻时不一样了,才想回来拍点不一样的东西,不然就留在香港养老不好么?
香港电影前面二十年的黄金岁月让太多本没有电影才华的人赚到了钱,他们错把这当做自己的能力,骄傲地昂着头,浑然不知再往前走一步就是悬崖。
陈仲谦的能力没随着岁月有任何长进,春茗时发大话要把片子送进西方世界赚美元,他就知道了什么叫道不同不相为谋。陈仲谦若肯北上,他本可以就留在耀星的。
点菜时,华叔很豪迈,一点不手软,远超两人吃饭的分量,浓油赤酱大鱼大肉。季夏和服务员都数次劝阻,应该够吃了,他还是点了一大桌子。然而真动筷时,他碗里只有青菜。
季夏问:“怎么不吃?”
“我痛风的,血脂也高。”华叔苦笑,筷子头隔空点了点红烧肉,“我小时候最爱吃,现在鱼啊肉啊,都吃不进嘴里去了,医生不让。你吃,我过眼瘾。对了,你之前说你和无极的合约怎样?”
她言简意赅地讲了现状。
华叔思考片刻:“我可以去替你谈,但能谈的终究有限。即便不全然合心合意,我还是建议你尽快签下来。你没得选。
“内地和香港不一样的,没什么民营的经纪公司、影视公司可以给你挑。
“这边的演员还在靠分配呢。他们从上戏、北电这种学院毕业,听从国家分配,去北京、上海、长春、八一这些国营厂,解决编制,解决户口。
“这边的电影还没有完全市场化。你在香港待久了,很难想象这些。
“虽说你是内地人,但你是香港的市场和生态走出来的人,回内地还是水土不服的。
“你吃,别看我,我看你吃。”
季夏停筷听他说话以表尊重,这下也只能继续埋头吃。
“你再早一年回来,想拍电影都没那么容易。
“直到去年为止,内地还一共只有十六家国营制片厂能拍故事片。
“今年年初刚刚发下新文件,《关于改革故事电影片摄制管理工作的规定》,才允许这十六间厂之外的制片厂拍电影的。”
虽然她回来之前也做过调查,但知道得远没有华叔这么细。
“社会资本的出资比例达到70%就可以和制片厂联合摄制,和这些新取得资格的厂联手,比找原本那十六间厂简单很多。
“无极有这个资本,也有这个想法,我看中这一点才和他们签约。不然就算是我,回内地想再端电影的饭碗,也难的。
“内地拍电影要想上映,还要由有资质的厂向广电申请调控指标,你晓得的吧?白话就是要买厂标。黄老板就是买得起厂标的人。
“黄老板有人脉,能联络地方的制片厂和电视台,在内地能最大限度的给你这种没编制的演员争取机会。
“如果不签,你很难和那些端铁饭碗的内地演员抢的。
“但是新文件可以算一个信号,以此为开端,我认为以后内地的影视会更加市场化、自由化,到时就都在同一片市场里公平竞争了——可那时候入局的人就更多了,而你空耗了时间和名气,再去和其他人竞争,也不见得会更简单。
“哎?你怎么不吃了?”
季夏为难地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她为了哄长辈开心多说几句,已经努力多吃了,实在是吃不下了。
“华叔,你对内地市场了解很透彻。我回来前也调研过,很多东西还是一片空白。”
华叔呵呵一笑:“那个导演研讨会,我从不缺席。好歹一大把年纪,我也有自己的朋友和人脉,知道得比你多些也很正常。我在那里交到很多内地朋友。”
他所说的是海峡两岸暨香港导演研讨会,1992年举办首届。那是时隔几十年后,两岸三地的导演首度正式聚会,每届都于1月11日举行,象征两岸三地团结一心。季夏倒是知道这个活动,但是她不够格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