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咏恩轻声问:“……那么,再见时伤心吗?你依然喜欢她吗?”
梁卓明想了想,慎重地回答:“时间会冲淡很多东西的。”
突然之间,季咏恩的call机响起提示音,上面一串号码,属于手提电话。
会用手提联络她的人只有两个,陈仲谦和Connie,号码她都背下来了,这个号码略显陌生。但她还是走到柜台,用茶餐厅的电话机回拨过去。
“咏恩!咏恩,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商量,你在哪里,我现在就去找你!”
季咏恩看了一眼梁卓明,回绝:“我现在不太……”
“十万火急!拜托了咏恩,拜托!”
她到底还是心软应下。回到座位,梁卓明问:“是谁?”
季咏恩回答没有犹豫:“你前度。”
*
钟婉玲见过林芷欣拍脱衣写真跳楼摔断腿,也听说过陈仲谦的各式花边新闻,哪个女人下场凄惨,哪个女人自杀相胁,哪个女人从前途大好沦落到卖三送饭。
只是她从来不把这些联想到自己身上。
而今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陈仲谦只是想要孩子,母亲可以是任何人,而跟在他这种人身边,做选择应该稳定明朗。新闻她也看到了。季咏恩这时候飞去内地,证明她拒绝了;周丽珍登上头版,显然她接受了。而她高不成低不就——口头上接受了却没打算去做。一旦被发现,后果当然是毁灭性的。她现在拒绝已经来不及了。
她竟然试图糊弄过去,他见过的女人简直比她这一生吃过的饭还多,他就是看起来再纨绔,也实打实把耀星做到了现在这么大——她竟然以为自己能糊弄过去,甚至大意地觉得他一定多花心思陪周丽珍,避孕药的包装都没有第一时间藏好!
陈仲谦走后她才突然间意识到,就算这次不被发现,他也早晚会起疑。毕竟周丽珍的存在已经证明了他的生育能力尚可,若是一直没动静,那不就只能是她的问题?
她懊悔万分。
而眼下能为她提供帮助的,她思来想去,竟然只有季咏恩。
脾气好,肯指点她,够了解陈仲谦,而且不在乎他身边都有什么女人。
茶餐厅在观塘,钟婉玲的住处在九龙塘,不算远,不堵车的话,驾车十几分钟就到了,猛踩油门也许会更快。她开着她那辆招摇惹眼的法拉利全速赶到时,季咏恩和梁卓明甚至还没商量好他要不要离开,她闯进门,三个人大眼瞪小眼。
她明明留了电话给他的,他一次都没有打来,私下却与季咏恩见面。
但伤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现在梁卓明能对她造成的影响简直比不上陈仲谦万分之一,回味往事是生活无聊时的调剂,生死存亡之际,谁有心问旧情人?完全就是空气啦!
向雪梅是很有眼力见的,趁着现在没有客人,直接关门歇业,免得人多口杂。她自己往后间一躲,把地方让给这些个来头不小的人。
钟婉玲随便挑了个座位坐下,摘下墨镜,直勾勾盯着季咏恩,开门见山:“陈仲谦有没有要你生孩子给他?”
梁卓明赶在季咏恩回答之前,见缝插针地指了指自己:“我是不是不太适合旁听?我先走?”
他也不是不好奇,但是这样的场景实在是过于诡异了。他很自觉地起身离开,但也没真走,就待在门外,留钟婉玲和季咏恩独处。
季咏恩回答了问题:“有。”
“你是不是拒绝了?”
“他与你讲的?”
“我有看报纸!”钟婉玲捂着额头,看起来愁苦万分,“你若是同意了怎么会去内地?周丽珍怀孕了你知晓吗?夜总会出身的那个。”
季咏恩没什么特殊反应,心底却坠了一下。她知道后间与前厅的隔音没那么好。向雪梅也是夜总会上岸,季咏恩怕她听了难过。
她赶紧转开话题:“说正题,什么事这么急?”
钟婉玲将今天发生的事情简要讲述了一下:“咏恩,我现在该怎么办?”
“……搬走啊。既然给了你第一条路让你选,你限期内搬走,他也不会把事情做绝……”
钟婉玲猛烈摇头,打断:“我不想搬走!”
季咏恩明白过来了:“所以你真正想问的其实是,怎么才能又不怀孕,又保有现在的一切,又不被陈仲谦报复,最后全身而退?”
钟婉玲沉默了。
一旦总结得如此具体,她自己也觉得是天方夜谭。天底下哪有这样两全其美的好事?难道她自己不知道人不可以贪得无厌?可她拥有这一切的时光太短暂了!她享有过这样的生活,不想就这么失去——靠她自己真的买不起能让她享受安逸生活的房子。
季咏恩不赞同这样的盘算,但她明白一个道理,人各有志,劝也无用。
她沉吟片刻,给出自己的答案。
“我依然建议你搬走。但想必你有自己的选择,那也是你自己的事了。”
这是免责声明。然而钟婉玲不甘心。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问,咏恩,你可不可以扮演一个善妒的角色,阻拦我怀孕,或者在我怀孕后逼我打掉?这样错便不在我……
这个念头产生的一瞬间,她豁然开朗。
这样的角色天然就有一个,无需季咏恩来扮演。
门开了,钟婉玲走出来,径直走向她的法拉利,打开车门,回身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梁卓明。
梁卓明抬手打了个招呼。
“衣服衬你。”
“谢谢。这是我收到的生日礼物。”
钟婉玲一怔:“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1988年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梁卓明已经过完了生日,分手的时候,1989年的生日还没到。这段短暂的恋情正正好好避开了他的生日。
“前段时间。”
没得到精确答案,钟婉玲也不再追问,转而询问其他:“我当初给你的纸条,写着我的号码的,还在吗?”
他点头。
那纸条确实还在书桌上,只是他一次也没想过拨打。
有什么必要呢?分手的前任需要叙旧吗?
“你从来没有找我。可你却私下见她?”
“你忘了?我是她的影迷。”
钟婉玲被这个回答气得不轻,转身上了车,在启动车辆的前一刻又问:“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人不需要别人看得起,自己看得起自己就够了。”梁卓明伸出两根手指在眼前比划了一下,“向前看。做人要向前看,做事要向前看,开车也要向前看。”
她终于启动车辆:“我从来不回头看。”
法拉利驶远了。
季咏恩从店里走出来,站到他旁边,眼睛看着离去的法拉利:“怅然吗?”
“那多少是有几分的,人之常情。”
他收回视线,转而看向身边的人。
“可惜这世间人太多,路太多,大多数人是天注定无法相携走到最后的。只要短暂同途中曾真心相待便足够,之后的路便没关系了。而时间会冲淡很多东西的。”
第40章 重拨
梁卓明在讲钟婉玲,但季咏恩莫名觉得这话很刺心。
——“可惜这世间人太多,路太多,大多数人是天注定无法相携走到最后的。只要短暂同途中曾真心相待便足够,之后的路便没关系了。而时间会冲淡很多东西的。”
她来香港已经五年了。这是一座很包容的城市,但也是一座外来人很难融入的城市,有自成一派的生态和文化,语言与文化背景带来的隔阂很难真正消除。
就算大部分人都因为陈仲谦的缘故对她很客气,她也能感知到客气与接纳的差别。待的时间越长,她越能清楚意识到,她注定只是香港的过客。
连带着,这片土地上的一切人和事,也都会随着她的离去而远去。
正如他所说,人太多,路太多。
她羡慕钟婉玲,在未踏入浮华名利的时候谈过一场真挚的恋爱,在年华最好的时候演戏演到家喻户晓,在不吝于付出自己换取优越生活时目标如此明确。
而她恰巧什么都不占。
梁卓明一直处于一种欲言又止的状态。她敏锐地察觉,善解人意地先开口:“想问的话可以问。”
“如果你不想……”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意识到,如果真的不想说,她也不必提这一句,便放心地问:“……是怎么回事?”
“其实就是你听到的那一句而已。”季咏恩喝光最后一口柠檬茶,把玻璃杯轻轻往旁边一推,“陈仲谦突然想要些私生子玩玩,于是给他的每个女人都开了价码。有人答应了,有人没答应,就是这么简单。”
玻璃杯外壁的水珠流下聚集成的一小滩水还在原位,她用指头随意点了点:“我只是想不通人到中年了怎会突然想要孩子——外面女人的孩子。他很看重基因的,在他看来,一定要谢沛雯那样聪明灵巧的智商才配生他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