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看见自己登上小报,脆弱的谎言彻底难以维持。一篇文章里盘点了陈仲谦四个正在进行时的情人,另有原配夫人。
没有爱情,也不神圣,十分卑劣,何必自欺欺人,明明就是为了钱。
她深吸一口气,转而问梁卓明:“那你为什么看起来总是很开心?”
“开心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就开心一点咯。”
日渐西沉,观景台是观看日落云海的绝佳地点,游客渐渐多起来。
烟味顺风飘到这边,季咏恩稍稍用手扇了扇。
梁卓明注意到她的动作:“你讨厌烟味吗?”
“不太喜欢。”
其实是非常讨厌。但她没有表达过讨厌,因为陈仲谦就有吸烟习惯,片场更是时常烟雾缭绕,她不做扫兴的人。
“还好我不吸烟,不然就会引你讨厌。”
季咏恩仔细回想,确实从未见他吸烟,他家中也未见烟灰缸,有点好奇:“我以为你们做记者的或多或少都会抽烟。”
“确实会有些人盯新闻的时候吸烟提神,但我绝不吸烟。”他顿了顿,“我母亲肺癌过世的。”
“因为吸烟吗?”
“嗯。”
“那你父亲呢?”她顺着问下去。
“他也吸烟,不过不是肺癌,他跳楼,很主动。”
季咏恩有些慌乱:“我不是故意……”
梁卓明摆摆手:“开心也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嘛,我不在意的。已经很多年了。”
山上的温度随着太阳落下而降低,高处不胜寒,气温远低于山下。
季咏恩忍不住抱着手臂打了个寒颤。她上半身只穿了一件黑色的丝绒衬衣,风一吹冷气就透进去。
梁卓明脱下外衣披在她身上。
还是那件破破烂烂的青绿色西装外套。
她稍稍低头闻了闻,没什么异味,只有洗衣粉的香气,很化工但又很清新,带着熨帖的体温笼罩住她。
梁卓明身上只剩一件白衬衣,她看着他:“你不冷吗?”
“很冷啊!”他夸张地抱着手臂,“但你是女孩子嘛。我会比你更加能受冻一点。”
他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比划:“不过就只有一点。”
“那,谢谢?”她抓住西装衣领稍稍拢紧,又觉得麻烦,索性把手直接伸进袖子正经穿上,双手在胸前抱紧,彻底隔绝了冷风。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穿上自己的衣服,他莫名很高兴。而且他明确感受到了这种高兴,总不能自欺欺人,说自己真是个乐于助人的人吧。
“不过想问你很久了,你只有这一件衣服吗?”
“衣服够穿就好,钱要花在刀刃上。”他捏在一起的食指和拇指搓了搓,做出数钱的姿态,“钱是很难赚的,我爱钱胜过爱生命。”
她点点头:“我也是。”
“你至少还有衣服换,毕竟是女明星——”
“陈生买什么我便穿什么。”她打断他,“也许你不信,我自己连一件衣服也没有买过,我舍不得。”
当初做武师时,她不也是有什么就穿什么,一件也舍不得买,和现在的梁卓明也没什么区别。
她问:“你舍不得花钱,钱攒起来要做什么?”
“你呢?”他把问题抛回去,“你要做什么?”
她思量片刻,回答:“我想要……自由。”
梁卓明定定地盯着她的脸,良久,轻声问:“那你的自由,要多少钱才能买来?”
“我也不知道。”她深呼吸一口气:“可能自由是无价之宝,我怎么也攒不到。”
梁卓明打了个喷嚏,打完觉得喷嚏来得不合时宜。季咏恩要脱下外套还给他,他伸手制止:“别,现在只是我打喷嚏,你脱下来不就两个人都要感冒?”
她没有再强求,而是率先往山下走:“那,回去吧。”
摩托车又把他们带回山下,天已经黑透。她把头盔和外套都还给他。
梁卓明没有再问“你怎么回去”“要不要我送你回家”之类的问题。她肯坐他的车,但不能坐他的车回家,人要会看眼色,她说过她今天很开心,已经足够。
他穿好外套,放好头盔,问她:“我的名片你还留着吗?”
“没有。托人去还钱时,把名片留下了。”
他又摸出一张来递给她:“如果你不开心的话,我可以载你去兜风,任何时间,哪里都可以。”
她看着那张名片,犹豫片刻,接过来:“好。”
她转身,离开,走出两步,又回过头。
“今天谢谢你。”
“你感谢我?但是我感谢林芷欣。”梁卓明咧着笑脸。
季咏恩歪了下头,有些疑惑:“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是她,我不知道找什么理由再见你。感谢她令我还能再见你。”
他跨上摩托车,朝她挥挥手:“再会!”
引擎启动,摩托调转方向。季咏恩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嘴角不自觉上扬。
她亦转身离去,路过垃圾桶,想要把名片扔进去,手已经伸了出去,却又收回,把名片仔细地放进包的夹层中。
她说服自己。
只是一张名片而已。
没有触犯天条。
第26章 都好
回到别墅时,陈仲谦不在。
季咏恩照旧去翻碟片,好享用家庭影院。翻到《四百下》,才想起忘了告诉梁卓明,她看完了。没能与他交流感想。
吴姐悄悄收走散落在茶几上的杂志报纸,她回过头,正看见封面上的陈仲谦和钟婉玲,朝吴姐伸出手:“给我看看。”
两个人都高调,不遮不掩,陈仲谦去爬山、去酒局、去打高尔夫,样样都带着她,被拍了许多照片。而季咏恩已许久没出现,不陪同应酬,不伴随出游。她没有戏演,被周刊小报解读为陈仲谦不肯再捧所以失业。
文章拿钟婉玲和季咏恩做对比,猜测二太太这个名头是否要换人,胆子更大一些的直接开始列表格,样貌Winnie更佳,人气Winnie更佳,作品Winnie更佳,只有“能忍”一栏的对勾打给了季咏恩,结语讽刺她只有这么一个长处,不知道面对好友夺爱是否依然能忍。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总之各家小报如今都已经默认二人曾是至交好友,仿佛不是至交抢男人的戏码就不够惨烈。
也真难为这些八卦记者,都这么久了依然有东西可写。
钟婉玲的风头之下,陈仲谦又另外有了情人,签在一家他有份投资的唱片公司旗下,低调地出道发了首张唱片。季咏恩觉得这个女歌手的照片很眼熟,却怎么都想不起来,脑中总有一闪而过的线索又抓不住,很久才回忆起来,是她去新花都那日在包房里唱歌的女公关。
那个女歌手的歌声到底如何,是低沉浑厚还是清亮欢快,季咏恩已经忘了,就连她当日唱了什么曲目也不记得,但脑海中有一个确凿的念头,记得她唱歌是好听的。陈仲谦从不做赔本生意,会捧她出道,大约也不是多么喜爱,是觉得能红吧。
她指着歌手的专辑照片:“空闲时能否帮我买一张回来?多谢。”
吴姐凑近,眯着眼仔细看:“叫什么?周丽珍?我记得了,明日我就去买。”
*
整个十二月,季咏恩有大半都是在半岛酒店和季秋度过的。
陈仲谦本人几乎彻底消失在了她的生活里,只有每月雷打不动的生活费提示这段关系依然存在。香港会过公历新年,他十二月底一定回家,因而季咏恩得到了将近一个月的连贯的自由。
这中间林芷欣约过她两次,被她以忙碌为由推掉了,稍有空闲就去找季秋。
时间久了,季秋也察觉出不对,小心地问:“你最近没有拍戏吗?”
“没有工开。”季咏恩笑着回答。
她不想把不安紧张的情绪传达给妹妹,但也不想欺骗。
季秋死死皱着眉,语气愤恨:“是不是那个什么Winnie抢了你的工作机会?”
她对姐姐最近的了解大多来自八卦周刊。她错失了太多与姐姐相处的时间,姐姐又惯来报喜不报忧,她已经管不了杂志写的是真是假了,好的坏的都要看看。
现在姐姐常来陪她,她固然开心,但她见识过季咏恩前几年的工作强度,更了解她的个性,只要有钱赚,她绝不会推工作。可她现在这么清闲,看来那些离谱的八卦小报写她不再受捧,写陈仲谦把机会都给了那个Winnie,都是真的了!
姐姐这么多年也没有几个朋友,好不容易交了好朋友,还被挖墙脚,这个叫Winnie的真是太可恶了!
季咏恩一眼看出她在想什么,及时打住她的想法,仔仔细细地解释,她和钟婉玲不是竞争对手,一个拍电影一个拍剧集,戏路也不一样,更加不是好朋友,都是乱写的。
“没工开和任何人都没关系,是市场不景气,也不止我一个没有工开。”季咏恩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你这次回来有没有注意?街上的电影院又少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