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电影的投入和季咏恩出演区区女三号的获利完全不成正比，宝石台拿出的真正条件其实是，电视台会以她首次出演剧集主要角色为契机，在电视台单独开设一个宣传节目，专为耀星的片子及其旗下艺人提供电视平台黄金时段的曝光，这样才算有来有回交易公平。
而季咏恩只是在恰当的时候出现在了那里而已。
至于为什么只能是女三号，一来那张相片的气质契合女三号，二来女一号和女二号这样分量重的角色自然先给自家艺人。
获知这些后，季咏恩微妙地觉得仿佛自己成了联结耀星和宝石台的和平使者。
但她依旧感念那张相片。在命运女神眷顾时，能恰好站在她目光所及之处，已是难求的机遇与幸运，这张相片就让她站在了那里。
进组后，季咏恩简直受到了比在电影剧组更友善的对待。不知内情的人以为陈仲谦待她有多与众不同，以为合作推进全是因为她在陈生心中的特殊地位，个个奉承，都想经由她踏入电影圈。
了解内情的人则知道眼下台里最重要的就是和耀星的合作，自然也不敢慢待这位二太太。她没想借陈仲谦的势，却被动狐假虎威。
虽然她早就听说电视台拍摄剧集之辛苦，亲身体验过才明白为何那些演员宁肯到电影里演配角也要离巢。
剧集太长，摄制周期比电影更赶，在这里NG会挨更重的骂，台里自家的演员习以为常，都已磨炼出来了，大都一条过，绝不NG。
而演出质量只能自己把控，有时情绪还没酝酿到位，没有演到最好，但导演觉得也能过，就这样过了，不会给演员重拍一条的机会。
在这样巨大的压力之下，片场还一天开工十六个小时，赶进度赶得像急着去投胎。
她压力倍增，生怕做草包。
演艺圈拜高踩低，但也敬重实力，倘若德不配位，人家表面友善奉承，背过身就讽刺嘲笑，有不少人自我感觉良好，其实背地里早成了大笑话。
她写了数万字的解析，细细揣摩角色，日日背台词到深夜。
钟婉玲捧着一台Gameboy在玩游戏。季咏恩没玩过，但是见过Vincent购买，交给陈仲谦带回家送给孩子当礼物。
她瞟了一眼，看见季咏恩剧本上密密麻麻，她钦佩地竖起大拇指：“咏恩姐好敬业！”
钟婉玲其实比季咏恩还大一岁。季咏恩还在做武师的时候，她已经是宝石台力捧的新晋小花了。她顾念陈仲谦的关系奉承季咏恩，但季咏恩不想承受：“叫我咏恩就好。”
其实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敬业过了。
出道伊始还用心对待每一个角色，即使可能是烂角色。时间久了，戏路固定，尽演些电影工业流水线制造的片子，角色都大差不差，没有揣摩的空间，也没有揣摩的必要，不会完全套公式，但也不会再那么认真了。
她和钟婉玲对手戏最多，两个人私下相处也多，钟婉玲教了她许多电视剧片场的潜规则，一来二去，现在二人关系很不错。
季咏恩叹了口气：“让我酝酿下情绪……”
下一场戏她误解钟婉玲为名利陷害她，钟婉玲因苦衷不能立刻解释。对这个倾注了真心的好姐妹，她失望又难过，但她的情绪始终是克制的，不能太外放，就更难发挥。
她不是怕演得不好NG，以她的演技保底也能演到及格——她怕的就是只演到及格却过了，连挽救的机会也没有。
季咏恩没忍住看了钟婉玲一眼：“你不需再看剧本？”
“昨夜背熟了。”她好似全无压力，话题放在游戏机上，“还好录影厂不准狗仔进，要是见报玉女形象算是崩塌，我想不通，是谁规定玉女不能玩游戏机？说来另一点我更加想不通，为什么叫Gameboy？也应当有Gamegirl。”
显然她就是Gamegirl。
“这是否算性别歧视？不对，非得年轻boy才能玩游戏，也是年龄歧视。也应当有Gameman、Gamewoman……”
话题越来越漫无边际，季咏恩酝酿情绪不是非常顺利。
Action，二人一同上场，季咏恩已算入戏很快，但还是被钟婉玲立刻眼圈泛红泪光闪闪隐忍悲伤的样子震惊了。
上一秒她还在玩Tetris，下一秒说哭就哭了！
在她的带动下，季咏恩的情绪也很到位，这场戏拍得远比她预想中顺利。结束之后她问钟婉玲：“你怎么上场就能立刻入戏？”
钟婉玲无所谓地耸耸肩：“因为不能立刻入戏会挨骂。这还不算厉害的，这部戏好歹有完整剧本，你有没有拍过没剧本的戏？早上到了片场才能拿到今天两页纸，开机之前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留给你背台词！背不下也挨骂。我背台词很快，我能背下。练不出来的都被筛选掉啦。”
“整部戏都是这么拍完的？”
“是啊，整部戏，每天都是到了片场才能拿到今天的台词，每一天，直到杀青。”
季咏恩虽说也经历过临场改剧本背台词的情况，但远没有这么极端。毫不夸张地说，在宝石台磨炼出头的演员，都是这一行里最出类拔萃的人才。
这次换季咏恩竖大拇指：“厉害。你们这班演员个个都厉害，你尤其厉害！”
钟婉玲撇撇嘴：“有什么用，去试镜演电影，人家讲这叫匠气，到了银幕上死板没灵气。你是演电影的，我问你，是真有这么回事，还是人家搪塞我们这班电视出身的，嫌我们低人一等？”
其实二者皆有。拍摄剧集进度太赶，很多人已没时间磨炼演技，到最后演开心就是哈哈大笑，难过就是掩面痛哭，演技比季咏恩演各种打女配角的时候还同质。
但她相信钟婉玲肯定不在此列，钟婉玲的演技比她合作过的不少大明星还要强上许多，只是暂时敲不开电影圈的大门而已。
“你只是缺机遇。”
“真的？”
“真的。”季咏恩很真诚，“听说你们和耀星合作的那部电影马上开机，你何不争取机会？”
“原班人马出演，我没有参演那部剧集。”钟婉玲十分惋惜，“不过若是合作顺利，以后机会也不会少，你要是有机会，也要多提携我！”
季咏恩点头应下。晚上收工回到别墅，吴姐告诉她向雪梅打了电话来找她，她回拨过去，向雪梅已经睡下，阿豪接了电话。
“阿豪哥，什么事？”
“夏夏，那个叫梁卓明的，今天突然送了很多照片来。”
季咏恩眉头一皱：“……难道是我的照片？”
“你的照片。阿梅说你被狗仔缠上了，要问问你怎么办。”
第12章 探班
季咏恩连夜去了茶餐厅。
阿豪给她开门，轻手轻脚：“要叫阿梅起来吗？”
她连连摆手：“别叫了，不要折腾她。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来打扰你们，我明日拍戏腾不出时间，只能今晚来……相片我看看。”
阿豪拿出一个信封，她接过，厚厚一沓。
“喝水。”阿豪递上一杯水，“你这么晚出来没关系吗？”
“没关系，陈仲谦不在别墅。”
她抽出照片，一张一张仔细看过去，都是她，各种角度的偷拍。大部分是外景场地的照片，但也有在录影厂里的，就连钟婉玲在她旁边玩游戏机都被拍进去了，看得她不禁咋舌。
宝石台的录影厂管理是数一数二的严格，闲杂人等根本进不来，即便有记者获准得以进入采访，拍照也要严格遵循管理，他怎么混进来的！
“阿梅说这狗仔同你示威，让你知那么难进的地方他也进得去，还能拍你。”
季咏恩掂着照片默不作声。
当日情急踹了他一脚，是她不对，但以她的经验，应当没有造成什么重大伤害才对，该付的钱也尽数付了，她罪不至此吧？记仇记到现在？
“照片怎么处理？”
她把照片塞回信封，收进包里：“我拿走吧。梅姐醒了代我问好。”
她带着照片回了别墅，靠在床头，就着昏暗暖黄的光线仔细看那些照片。
即便对摄影全无了解，她也能看出和普通八卦照片的差距。
其中有一张她尤为喜欢。她穿着暗红色菱格花纹的旗袍，站在一株盛放的苦楝树下。旗袍袖子只到手肘，露出的细白小臂上挂着一条翠绿的玉镯，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打在手臂上，她侧着头，微微蹙眉，好似在为什么而烦恼，令人想一探究竟。
她在为衣服的气味而烦恼。
电视台里的旧戏服，不知道有多少人穿过，味道极其难闻。她也穿过臭衣服，但是从来没穿过这么臭的衣服。手腕上是条绿玻璃，头顶的树是假树，阳光是大灯，为模拟真实烈日当空开得很大，烤得她燥热痛苦，没多久就开始出汗，一边忍受着服装的难闻气味一边想，等她这场拍完，衣服会变得更难闻。
她屏住呼吸问钟婉玲：“你们台里的戏服，从来都不洗的吗？”
“有机会我带你参观我们的服装仓库，洗不过来的！不过像这件这么臭的也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