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公公客气了。”
说罢章骁臣提步便欲走,汪忠却轻轻抬手拦住了他的去路。章骁臣不满地觑了他一眼, 眼角的细纹顿时叠起了数道深深的沟壑。
“章首辅别误会, 咱家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想要和首辅大人打听个事情。”
“哦, 何事?”
汪忠朝章骁臣走近了一步, 低声道:“此前皇上二月中旬的时候同意了范正澜处死荀秋, 这如今三月上旬都要结束了, 还没听说荀秋被处斩的消息。这事, 章首辅可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章骁臣敛起幽沉的双目, 他近日在着重处理内阁的事物倒是忘了关心荀秋这个仇人的消息。离范正澜请示的刑期的确过了几天,不过他自信这次荀秋失宠,张顺的案子他又派人做得滴水不漏, 荀秋是必死无疑的。
他微笑看向汪公公淡淡道:“该死的蚂蚱活不了, 汪公公不必担心他还能回来抢走你的位置。”说罢也不等汪忠反应,抬腿便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汪忠不明白章骁臣和荀秋之间究竟有什么仇怨, 不过他明白一点,那就是章骁臣和他一样对荀秋憎恨万分。得到他的准信儿,汪忠仰头看天, 想象着荀秋在刑部大牢里头的惨状,喃喃道:“荀秋啊荀秋,你就是这么招人讨厌, 看看,我们多少人盼着你死呢!”
章骁臣刚回到章府,得到消息的刘氏便从小花厅走到卧房服侍着章骁臣换上了一套墨色的道袍。帮着系好腰带后,刘氏从卧房的博古架上取下了一个手臂长的红色漆盒递给章骁臣。
“老爷,这是琼台新送来的银票,一共是二万五千两银子。”
章骁臣打开来看了一眼,随后把漆盒还给刘氏,“这银票还是老规矩吧。”
刘氏点点头抱着漆盒去了里间。
刚从卧房出来,管家又报邱思安前来求见。章骁臣把人叫到了自己的书房。
邱思安朝着章骁臣恭敬行了一礼,“老爷,那张界今日突然反悔,说五百两银子太少,我这边又给他加了三百两。”
章骁臣蹙起眉头看了眼邱思安,冷声吩咐道:“什么人也敢在我面前讨价还价,等荀秋被处死,这人也给我一并处置了。”
得了皇帝的话后赵青萍想过再厚着脸皮拜托一次隋昭业带她去刑部大牢见一见荀秋。隋昭业上次告白失败后再见赵青萍分外不安,面对她的请求却还是一口应承了下来。
没想到到了刑部大牢,二人却被狱卒拦在了门口,“范大人有令,闲杂人等一律不许进入大牢。”
何其光歉疚地把二人引到一边给两人作揖道:“真是对不住,让你们白跑一趟,范大人的话我们也不敢不听啊。”
赵青萍也不想为难对方,拜托他给荀秋带话让他等着自己救他后便离开了大牢。
胡聆从皇宫出来住到了离荀府不远的望云楼客栈,知道赵青萍为荀秋的事情悬心,她便也没有在这个档口打扰她让她分心。
三月初九一早赵曼婷和柳肃一齐乘船来到了京城。
“姐姐!”
赵曼婷在马槐的带领下来到内院,见到西厢房里头的赵青萍快步走到了她的跟前,行礼后便上前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曼婷!”赵青萍欣喜地将人拥进了怀里。
二人说了好一会儿话,赵曼婷才把站在门外候着的柳肃叫了进来。
“柳肃见过赵夫人。”柳肃穿着一身灰色暗纹道袍,对着赵青萍恭敬地行了一礼。
赵青萍已经知道赵曼婷腹中的孩子是柳肃的,此刻看到他便忍不住上下打量了好一阵。柳肃生怕赵青萍不喜欢自己,心中紧张不已面上还是微笑着任由赵青萍打量。
赵曼婷见柳肃紧张得耳根子都红了,赶忙上前解围道:“姐姐,柳大人找到了章骁臣与倭寇勾结的证据。”
“真的?”赵青萍激动地看向柳肃。
柳肃点点头,认真道:“是真的。”
原来柳肃准备把张家废弃的宅院改造成为客栈给县衙多创造一份进项,没想到在改造的过程中工匠无意中找到了张家的密道。柳肃对密道很是上心,在密道里头派人仔细寻找,终于在一个夹缝里头找到了章骁臣和稻田织子之间往来的账本。
柳肃拿到账本之后猜想这张家或许还藏有张家母子和章骁臣来往的证据,于是又让人仔细搜索。功夫不负有心人,最后在在张云敬书房的墙壁上发现了一个凿空的地方,里头有一个漆匣,匣子里头放着十多封章骁臣写给张云敬的信。
他此番前来京城,一是放心不下怀孕的赵曼婷,二就是要当面把章骁臣的罪证交给荀秋。
赵青萍很高兴能看到章骁臣这个祸国殃民的大奸臣倒台,可她当下却更担心荀秋。皇帝和她约定的时间就是明天,巩振前几天的来信中却说还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
安顿好赵曼婷和柳肃二人后,赵青萍忐忑不安地睁着眼过了一晚。
翌日一早,荀府来了个不速之客。
赵青萍看着突然出现在门口的的石安远没有一点好脸色,她冷冷看了他一眼,就准备叫门房关上大门。
“夫人,我有话要说。”石安远迅速闪身进入了门内。“夫人,我没有背叛公公,我那只是为了能够找出当年杀害张顺的真凶。”
他语气诚恳,赵青萍不由得对他的话相信了三分。
见她没有再赶自己走,石安远继续道:“夫人,我现在已经查出来那凶手是一个叫艾敬的玄禁卫。艾敬当年为了给他娘子治病收下了对方的钱财,趁着深夜玄禁卫守备松懈杀死了张顺。去年艾敬故意摔断了腿退出了玄禁卫,他走之前特意去销毁了张顺卷宗里头的证词。”
“如今艾敬已经被我抓到了玄禁卫,一会儿我便前去刑部与范大人交涉,相信公公他不会有事的。”
赵青萍原以为石安远背叛了荀秋,却没想到他在暗中帮助调查张顺之事。赵青萍惭愧地朝他福了福身,“石都督,是我错怪了你了,多谢你为我家夫君做的这一切。”
石安远不好意思地对她笑笑,“夫人太客气了,没有公公就没有今日的石安远,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背叛公公的。”
从荀府离开后石安远马不停蹄赶去了刑部,范正澜去上早朝去了,石安远扑了个空,等到了巳时末才得知范正澜下朝后直接去了刑部大牢,他立马又骑马朝两条街外的刑部大牢赶去。
赵青萍送走石安远后便让马槐驾车去了刑部大牢门口,赵曼婷不放心她,于是也和柳肃一起前去陪着她。
巳牌时分范正澜坐着马车进入了刑部大牢,赵青萍想要对范正澜说张顺死亡的真凶已经找到却被范正澜误会为她为了救荀秋胡言乱语,命看守把几人赶到一边。
荀秋受了何其光的关照,三餐也能吃上饱饭,整个人没有再继续消瘦下去。
范正澜进来的时候,荀秋正站在牢房正中晒着从窗户外头照进来的阳光。他发如蓬蒿,身上的囚衣也因不时的鞭打变得破烂不堪,可他依旧站的身形笔直,脊梁挺拔仿佛不是在牢狱而是在山坡上赏景。
范正澜在牢房门口站了片刻,才挥手让狱卒打开了牢房的门。
“荀秋,皇上多给了你几日的活头已经是天恩浩荡,如今张顺之案证据确凿,今日便会将你押赴法场,处以死刑。”
皇帝没有明言要放过荀秋,那他便依旧按照原来的计划行事。
荀秋睁开眼,他隔着夹杂着灰尘的阳光看向范正澜,沉默着没有说话。范正澜冷哼一声,让何其光给荀秋送上断头饭后便甩袖离开了牢房。
午时一刻,荀秋坐上囚车赶往菜市口,范正澜也随着坐上马车前往监督行刑。谁知才出刑部大牢,荀秋的囚车便被赵青萍一行人给拦了下来。
“夫君,夫君!”
赵青萍拦住囚车,那赶车的差役挥鞭就想往挡路的赵青萍身上甩下去,鞭子快落之际赶到的秦彧挥鞭把那差役手里的鞭子卷到了地上。赵青萍对着马上的秦彧感激地看了一眼,便抓住囚车的栏杆,爬到了囚车的外头。
“青萍,小心!”
荀秋的头被卡在囚车中央无法挪动,他怕赵青萍没有抓稳摔下去,只能尽力把自己拷着铁链的双手朝她的方向伸去。赵青萍沿着栏杆转了个弯终于找到了个离荀秋的距离更近一些的位置,她抓住荀秋的手紧紧握住,眼眶中积蓄的泪水顺着脸颊滚滚落下。
荀秋想要为她拭泪双手却无法伸出囚车,只能嘴里说着别哭,一双手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大人,不好了,有人把囚车给拦了下来。”押送荀秋的差役慌张跑到范正澜车前禀报道。
范正澜掀开车帘看着前面不远处的囚车围了一群人,他霎时气得竖起了眉毛,厉声道:“本官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连我范正澜要杀的人也敢拦下?”说罢他下了马车径直朝着荀秋的马车行去。
那边赵青萍和荀秋拉着手双双泪流,这边站在一旁心疼荀秋遭罪红了眼眶的石安远余光瞥到范正澜赶忙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