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庭_桥觅【完结】(6)

  “陛下传您去御书房。”

  解游脸上的笑意未变,甚至更柔和了几分,仿佛还沉浸在即将迎娶意中人的喜悦中。

  “知道了。”

  他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袍,举止从容地向外走去。

  御书房内,老皇帝正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脸上带着些许病容,但眼神依旧锐利。见解游进来行礼,他抬了抬手,示意他近前。

  “无端,时家的婚事,你可欢喜?”

  老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惯有的威严。

  解游躬身,脸上适当地浮现出少年人应有的赧然与欣喜:

  “儿臣心中甚是感念父皇成全,时小姐才德兼备,儿臣能得此佳偶,实乃幸事。”

  老皇帝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要穿透那层温润的喜悦,看清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半晌,才缓缓道:

  “你欢喜便好,时文渊是肱股之臣,他的女儿,配得上太子妃之位。”

  解游垂首:

  “父皇所言甚是,时相忠心为国,儿臣日后定当礼重,亦会善待时小姐。”

  “嗯。”

  老皇帝点了点头,话锋却是一转,语气沉凝下来:

  “无端,你是储君,日后要承继大统,要明白,为君者,需知权衡之道。时家如今势大,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时文渊又极得人心,此时你根基未稳,须得倚仗他,亦须善待他的女儿,方能得时家全力辅佐,稳固你的地位。”

  解游静静听着,脸上露出认真受教的神色。

  “然…”

  老皇帝的目光变得幽深。

  第5章 舐犊

  “有朝一日,你终会登基为帝,统御天下、大权在握,到那时,有些人便不可不防。外戚权重,历来是国家祸乱之源,时家虽忠诚,可终究太过根深叶茂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意味深长的味道:

  “时氏女现在既为太子妃,未来便是皇后,与你平分江山、母仪天下,若她生下带有时家血脉的皇子,后果如何,朕不多说,你也是知晓的。是以,你要记住,防微杜渐,有些事,现在就要开始思量,譬如…”

  “让她无法诞育子嗣,或在你铲除异己后,让时氏一族逐渐没落,甚至消失,方是你坐稳朝堂、长治久安之策。”

  这些话与前世如出一辙,那时解游心中充满了挣扎与痛苦,一边是心爱的女子,一边是父皇的告诫与江山的稳固。可最终,他选择了妥协,在不动声色中,让时徽予服下了那些看似调理身体、实则绝育的汤药。

  看着她一次次满怀希望又失望落寞的眼神,看着她为求子而甘愿忍受针灸之苦的苍白面容,解游心中的愧疚与日俱增,却毫无办法。

  “儿臣...明白。”

  今生的解游似乎并无不同,声音带着对父皇教诲的顺从。

  “明白就好。”

  老皇帝似乎有些疲惫,挥了挥手:

  “你且退下吧,好生准备大婚事宜,莫要失了皇家体面,亦莫要让时家觉得受了冷落。”

  “儿臣遵旨。”

  解游躬身行礼,退出御书房。

  殿外,宫灯次第亮起。解游沿着长长的宫道缓步走着,陈瑾年提着灯笼,安静地跟在身后,晚风带着微凉的气息,拂过他的锦袍。

  解游的脚步顿了一下,脖颈后似乎掠过一丝莫名的凉意,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擦过。他下意识地抬手抚了抚颈侧,那里光滑平整,并无异样。

  奇怪。

  回到东宫,解游屏退左右,独自站在窗前。夜色如墨,星河低垂,他脸上的温润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寂寥与痛楚。

  他对时徽予全然是利用吗,还是存有真心,其实是有的。前世的解游即使和她经历背叛、杀戮、死亡,那份最初的心动与后来扭曲却真实存在的羁绊,早已融入骨血,无法剥离。

  然而此时的世界,除却时徽予外的所有人都不知晓前世究竟发生了什么,可解游似乎同样选择了父皇的教诲,选择了身为帝王不得不行的制衡与冷酷。前世的他选择了江山,最终害得时家家破人亡,也亲手扼杀了自己生命中最后一点温情。

  重活一世,他是否还会重蹈覆辙,时徽予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解游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想起不久前在时府,自己在时文渊面前提及郑铎经手账目有疑的事。父皇的提点言犹在耳,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到完全信任,又能否在保全江山稳固的同时,也护住她,护住时家。

  更重要的是,她呢?

  解游眼前浮现出今日接旨时,时徽予低眉顺眼、温婉羞涩的模样,那姿态无可挑剔。可他总觉得,那低垂的眼睫下,似乎藏着他看不懂的东西。

  解游的心不知为何猛地一缩,一种尖锐的痛楚瞬间蔓延开来。月光清冷,洒在他峻拔的身上,将那孤直的身影衬得愈发寂然,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渐渐变得复杂而坚定。

  无论如何,他并不想让时徽予走到全族覆灭那一步。他对时徽予是有真心的,那些可能的伤害,他想尽力去避免,那些阴谋,他也想尽力去化解。至于最终会走向何方,他需要时间,需要谨慎地布局,也需要看清她的心。

  大婚在即,他依旧是那个温润仁善的太子解游,所有的波澜,所有的痛楚与筹谋,都必须深深埋藏在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具之下。

  他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再放下时,脸上已恢复了温和神色,只是眼里映着无人能懂的思量。前路迷雾更浓,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陈瑾年宣旨后早已离去,明黄的卷轴此刻就在时文渊手中,沉甸甸的,似有千钧。

  厅内一片寂静,唯有香炉中一线青烟袅袅上升,时徽予站在父亲身后,袖中的手早已是湿冷一片,旨意上的每一个字都烫在她千疮百孔的心上。太子妃,多么尊贵荣耀的身份,曾是她少女时也曾羞涩憧憬过的未来,如今听来,却只觉讽刺。

  她垂着头,目光落在父亲捧旨的双手上,那双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因常年执笔而带着薄茧。

  前世,正是这双手在朝堂上挥斥方遒,写下无数利国利民的策论,也是这双手,在她出嫁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中满是不舍与期许。可最终,父亲的手却成了诏狱中戴着沉重镣铐、布满冻疮与血污的手,无力地垂下,再也无法抬起。

  时文渊亲自将传旨太监送至二门,又命管家奉上早已备好的丰厚谢仪。待回转正厅,他脸上的笑容依旧,眼中却多了些复杂的情绪,他走向女儿,温声唤了句:

  “徽儿。”

  时徽予抬眸看向父亲,时文渊正仔细地看着她,目光中有欣慰,亦有不加掩饰的疼惜。

  “徽儿?”

  时文渊见她脸色有些发白,只当她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震住了,或是少女的羞涩不安,忙拉着她的手,柔声道:

  “可是吓着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太子殿下龙章凤姿,仁厚贤明,日后必是明君。你能得此良缘,你娘的在天之灵也就放心了。”

  时文渊捋须微笑,语气慈和:

  “陛下亲自赐婚,是莫大的恩典,也是对我时家的信重,太子殿下,确为良配。”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眼神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与些许怅然。

  “只是如此一来,你留在父亲身边的日子便更少了。宫中不比家中,规矩大,人事也复杂,唉。”

  他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真切的不舍。

  “父亲...”

  时徽予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着哽咽与依恋。

  “女儿舍不得你。”

  她顺势投入母亲怀中,将脸埋在林氏肩头,掩去了自己眼中翻腾的情绪。是真的不舍,也是真的恐惧,不舍这失而复得的温暖亲情,恐惧于这表象下,她尚未全然了解的真相。

  “傻孩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更何况是嫁入东宫,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时文渊轻轻拍着她的背,眼圈却红了。

  “日后在宫中,定要谨言慎行,好好侍奉太子殿下,也要懂得照顾自己。父亲虽不在身边,但总会为你撑腰的。”

  最后一句他说得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过徽儿,你即将成为太子妃,未来便是一国之后。有些话,为父今日需叮嘱于你。”

  时徽予抬起头,用绢帕拭了拭眼角,做出聆听教诲的姿态。

  “其一,便是谨守本分,恪守宫规,孝顺帝王,恭敬侍君,这是你身为太子妃的职责。” 时文渊语气郑重。

  “其二。”

  他目光深深地看着女儿:

  “时家是你的母家,是你永远的依靠,但你要记住,你首先是皇家的媳妇,是未来的皇后,行事需以皇家体统、以太子殿下的利益为先。家族荣辱,系于你一身,但万不可因私废公,更不可任性妄为,给家族招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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