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庭_桥觅【完结】(5)

  灵泉寺香火鼎盛,时徽予跪在蒲团上,仰望着宝相庄严的观音金身,香烟袅袅中,她虔诚叩首,心中默念的却非寻常闺阁女儿家的姻缘前程:

  “信女时徽予,恳请菩萨庇佑父亲此生远离奸佞,平安康泰。信女愿倾尽所有,护家族周全,惩处恶徒,了结宿怨。”

  祈福毕,又在寺中用了顿清淡的斋饭,时徽予便启程回府。

  马车辘辘行驶在山道上,春日山景怡人,草木葱茏,鸟鸣啁啾,可她无心欣赏,只靠着车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系着的一枚白玉佩。玉佩雕成如意云纹,触手温润,是父亲在她及笄那年所赠,寓意平安顺遂。

  正出神间,拉车的骏马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车身猛地剧烈颠簸起来。外头车夫惊恐的呼喝声、护卫的叱咤声、马匹狂乱的嘶鸣声瞬间混作一团。

  “怎么回事?”

  时徽予一惊,抓紧窗棂。

  “姑娘!马惊了!”

  第4章 赐婚

  引珠吓得脸色煞白,紧紧抱住她。

  马车疯狂地向前冲去,完全不受控制,时徽予被颠得东倒西歪,透过剧烈晃动的车窗缝隙,她骇然发现马车正冲向一段紧邻悬崖的险道,路边碎石簌簌滚落,坠入深不见底的山涧。

  死亡的阴影再次扑面而来,与前世饮下毒酒时的冰冷绝望截然不同,却同样迅猛可怖。难道重活一世,竟要葬身在这荒郊野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疾掠而至。来人速度极快,甚至带起了一阵疾风,只见他足尖在崖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借力一蹬,身形再次拔高,竟凌空扑向狂奔的马匹!

  “吁——!”

  惊马被一股巨力强行勒住,前蹄高高扬起,发出痛苦的嘶鸣。马车在悬崖边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堪堪停住,半边车轮已然悬空,碎石不断滚落。

  车内的时徽予和引珠被这突如其来的骤停狠狠甩向车壁,撞得眼冒金星。尚且惊魂未定,车帘已被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猛地掀开。

  “车内人可安好?”

  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些许喘息,却沉稳有力。

  时徽予捂着撞痛的额角,抬眼望去,逆着光,她最先看到的是一身禁军制式的玄色劲装,勾勒出精悍挺拔的身形。来人身量很高,肩背宽阔,头盔下的面容看不真切,只觉线条硬朗。他一手还死死拽着缰绳,另一只手扶着车辕,目光锐利地扫向车内。

  目光相接的刹那,时徽予微微一怔。那是一双异常深邃沉静的眼眸,瞳孔颜色偏深,但眼底深处,却似乎并无太多情绪起伏,唯有纯粹的职责所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多谢大人相救。”

  时徽予定了定神,在引珠的搀扶下,勉强坐直身子。

  她虽受了惊吓,但前世母仪天下八年的历练,让她在危机时刻反而比寻常闺秀更添几分镇定,至少表面如此。

  “我等无碍,只是丫鬟可能有些磕碰。”

  她看了一眼吓得瑟瑟发抖的引珠。

  那玄衣军官见她言语清晰,神色虽苍白却不见慌乱,眼中飞快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点点头:

  “无事便好。”

  “此段山路险峻,时有碎石滑落惊扰牲畜。末将乃宫中禁军副统领谢云深,今日奉命巡哨至此,恰遇险情,方才如此,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姑娘谅解。”

  谢云深。

  时徽予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禁军副统领...前世似乎隐约听过此人,名声不显,只知其为人刚正,武艺高强,是解游登基后逐步提拔起来的将领之一。但彼时她深居后宫,与外臣并无交集,印象十分模糊。

  “多谢谢统领救命之恩。”

  时徽予再次道谢,示意引珠取出府中名帖递出。

  “小女时徽予,今日幸得统领援手,感激不尽,日后必禀明家父,登门致谢。”

  “原来是时相千金。”

  谢云深接过名帖,看了一眼,语气依旧平淡,却抱拳行了一礼:

  “末将职责所在,时小姐言重了。此地不宜久留,待末将协助车夫稳住车驾,便护送小姐下山。”

  他办事利落,不多时便与赶来的护卫一起,将受惊的马匹安抚下来,又将悬空的车轮拉回路面。时徽予主仆换乘了护卫腾出的马匹,谢云深亲自在前引路,一路无话,只偶尔提醒注意脚下碎石。

  直到平安抵达山脚官道,时府的车夫重新驾好马车,时徽予准备登车时,忽觉腰间一轻。

  “时小姐留步。”

  谢云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时徽予回头,只见他摊开掌心,那枚羊脂白玉佩正静静躺在他手中。

  “方才混乱,小姐的玉佩掉了。”

  “多谢统领。”

  时徽予伸手去接。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到玉佩的刹那,谢云深的目光,却凝在了玉佩边缘一处极其细微的云纹转折磕痕上,那磕痕很旧,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发现。

  谢云深握着玉佩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的眼神瞬间变了,方才的沉稳平静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骤然荡开层层复杂的涟漪。那是一种极致的困惑,混杂着某种突如其来的熟悉感。这玉佩的纹路,磕痕的位置,为何如此眼熟,眼熟到仿佛曾在他掌心反复摩挲过千百遍。

  可他明明从未见过时家小姐,更遑论她的贴身玉佩。

  “谢统领?”

  时徽予见他怔住,不由轻声唤道。

  谢云深猛地回神,那异样的情绪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快得仿佛只是错觉。他迅速将玉佩放入时徽予手中,指尖避开了与她的任何接触,垂眸道:

  “物归原主,小姐受惊了,还请早些回府休息。”

  声音依旧低沉平稳,却似乎比之前更紧绷了些许。

  时徽予接过玉佩,指尖擦过他掌心粗糙的薄茧,心中亦有些诧异。她自然留意到了谢云深方才刹那的失态,那眼神绝非寻常。

  她不动声色地颔首:

  “有劳统领。”

  而后,又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视线,时徽予摩挲着失而复得的玉佩,那云纹磕痕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陌生的体温,细细看着,时徽予忍不住猜想,谢云深刚才究竟为何失神?

  马车渐行渐远,谢云深却依旧站在原地,玄色的身影在春日山道旁显得孤直而沉默。他缓缓抬起刚才握着玉佩的那只手,摊开掌心,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玉石微凉的触感,和那瞬间穿透灵魂的钝痛。

  为什么?

  他拧紧眉头,努力回想,可记忆里并无任何与这玉佩,或这位时小姐相关的片段。但那份熟悉感却真实得可怕,仿佛他曾失去过与这玉佩紧密相连的东西。

  谢云深缓缓抬眼,望向马车消失的官道尽头,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连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迷雾。

  时徽予,时相之女,今日之前,于他而言,只是一个名字,而今日之后,便不再如此简单了。

  山风拂过,吹动他玄色的衣摆,谢云深握了握拳,将心底那莫名翻腾的异样情绪死死压下。他转身,大步朝着巡哨队伍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沉稳有力,唯有那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一丝他内心的波澜。

  马车内,时徽予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玉石渐渐被捂得温热,脖颈那道浅疤,似乎也随着吞咽的动作隐隐发烫。

  重生归来,疑云密布,解游看似完美无瑕的温柔下,是否暗藏着她尚不知晓的玄机,这具身体上莫名出现的疤痕,又预示着什么,而今日偶遇的这位禁军副统领谢云深,他眼中那转瞬即逝的深刻震动,究竟源自何处。

  春日宴后不久,一道赐婚的旨意便由宫中的大太监陈瑾年亲自送到了丞相府。皇帝为太子解游择定了太子妃,正是宰辅时文渊之女,时徽予。

  旨意宣读时,时徽予跪在父亲身后,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维持住脸上得体的几分羞涩笑容。前世种种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那杯毒酒的冰冷仿佛再次浸透四肢,她垂着眼,掩去眸底翻涌的恨意。

  而接到旨意的解游,此刻正在东宫的书房里端坐,前来传口谕的内侍离开后,书房内只剩下他一人。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

  前世的解游接到这道赐婚旨意时,是何等喜不自胜。少年情动,真心实意地爱慕着那个灵秀慧黠的少女,觉得能与她共度一生,便是上天赐予的莫大福分。即便后来,那份爱意里掺入了越来越多的算计、防备、不得已的伤害,可最初的情意,始终是真的。

  如今,命运似乎跟随着时徽予让一切重来,今日,他又变回了那个十八岁的太子解游。

  阳光透过窗纸,落在解游的侧脸,他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温润的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深极沉的复杂情绪,快得无人能察。

  “殿下。”

  心腹内侍陈瑾年悄步进来,低声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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