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庭_桥觅【完结】(42)

  马车轻轻一晃,轮毂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谢云深走在最前头,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挂着长剑,骑在一匹深棕色的马上,脊背挺得笔直。他的位置离马车不远不近,太近了会惊扰,太远了来不及护卫,这是他反复推演过许多遍的距离。

  出宫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帘纹丝不动,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她在里面。他收回目光,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将那条不太平整的路,他替她先碾一遍。

  西山离镜州不过二十里,官道走了大半,拐进山道时路面窄了,碎石多起来,马车便有些颠。谢云深放慢了马速,示意身后的护卫散开,将马车护在中间,他看见车帘微微掀起一角,又很快放下,大约是里头的人嫌晃得厉害。他想了想,打马靠近车窗,低声道:

  “大人、夫人,前头有段碎石路,我们慢些走。”

  车里人“嗯”了一声,是解游的声音,他没有再靠近,退回去,继续走在最前面。

  山里的绿意比城里浓得多,道旁是松柏,间或有几棵野生的石榴,开着稀稀落落的红花,空气里有一股草木蒸腾过的清气,吸一口便觉得肺腑都凉了。

  此处的蝉鸣声比城里小些,被山风吹散了,像远处有人在摇铃,解游下了车,深深吸了口气,眉头果然松开了些。他转身去扶时徽予,她把手递给他,帷帽的纱被风吹起来,露出一小截白皙的下颌。

  “慢些。”

  他道,时徽予“嗯”了一声,站稳了,才将帷帽摘下来递给身后的引珠。山风拂面,她的发丝飘了飘,便笑着往他身边靠了靠:

  “这儿真凉快。”

  解游便牵起她的手,二人沿着山道慢慢走着。他的手心干燥温热,握得不紧,像是怕弄疼她,她走在他身侧,脚步轻快,时不时侧头看看路边的野花,或树梢的鸟,偶尔发出一声惊叹,像个头回出门的小姑娘。

  “夫君,你看那花。”

  她忽然松开他的手,小跑到路边,弯腰去够一丛开得正盛的野蔷薇。花瓣是粉白色的,沾着露水,颤巍巍的,她折了一小枝,举到他面前,笑得眼睛弯弯。

  “好不好看?”

  解游接过花枝,看了看,又看了看她,笑道:

  “好看。”

  她嗔怪地拍了他一下,又去挽他的胳膊,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谢云深站在不远处,目光从树梢移到山道,又从山道移到自己的靴尖。他看见她跑过去时裙摆被风带起来,像一片淡青色的云,她举着花枝笑,眉眼像山涧里的水,她挽着他的手臂,整个人靠过去,像藤萝缠着树。

  他垂下眼,将手里的剑柄握得紧了些。

  那笑不是给他的,那亮晶晶的眼也不是看他的,那攀着的手臂,嗔怪的声音,都不是给他的。他该替她高兴,可她越是欢喜,他心里那个角落便越是沉,沉得他喘不过气。他算什么呢,一个站在路边的护卫,连多看一眼都是僭越。

  解游牵着时徽予的手继续往前走,经过谢云深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谢统领。”

  他语气随意:

  “今日这趟差事办得妥当,路选得好,人也安排得周全。”

  谢云深垂首:

  “不敢当大人夸赞,都是属下分内之事。”

  “甚好,不枉费提拔你做正统领。”

  解游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牵着时徽予继续往前走了。谢云深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她的裙摆扫过路边的野草,他的衣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他们靠得那么近,近得连影子都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她。

  那时她还住在丞相府,春日里从角门出来,一袭鹅黄的衫子,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竹篮,去庙里上香,不经意地一瞥,可他记住了。她的眼睛那样明亮,像月亮从云层后头露出来,照在谁身上都是一种荣幸,可被照到的那个人,却以为自己是独一份的好。

  如今她还是那样好看,那样笑意盈盈,可这月亮,却不是照他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剑柄的手,骨节粗粝,掌心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茧,指节上还有一道旧疤,是去年替她挡暗箭时留下的。这双手只配握剑,不配去够月亮。

  前面传来一阵低低的说话声,伴着细碎的笑,他抬起头,看见她正踮着脚去够一片红叶,够不着,便扯着解游的袖子让他帮忙。解游笑着抬手摘了,递给她,她便举着那片叶子对着天看,嘴里不知在说什么。

  谢云深移开目光,落在路边的野蔷薇上,是方才她折过的那一丛,粉白的花瓣落了几片在泥里,沾了土,脏了,便没人捡。

  山道拐弯处有一汪清泉,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汇成一个小小的潭,清凌凌的,能看见底下的卵石。时徽予说走累了,要在泉边歇歇,解游便扶她在石头上坐下,命护卫散开警戒。

  时徽予摘下帷帽,蹲在泉边,用手帕沾了水擦额角的汗,她动作很慢,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往山道另一侧扫。那边有一条更窄的小径,被灌木丛遮着,不细看根本无从发觉,她盘算着如何开口,一阵压抑的哭声便顺着山风飘了过来。

  她直起身,侧耳听了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

  “夫君,你听,是不是有人在哭?”

  解游也听见了。

  他皱了皱眉,示意护卫首领上前查看,那首领刚要动身,时徽予便拉住他的袖子:

  “一起去看看吧,听声音像是女子,许是遇了什么难处。”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是真切的关切,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几分真几分假。

  一行人循声而去,发觉小径深处是一片竹林,竹子不算密,风过时沙沙的,将那哭声衬得更凄凉。一女子跪坐在一座简陋的坟茔前,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身边放着一只破竹篮,里头装着些香烛纸钱。听见脚步声,她惊慌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泪痕的脸,眼睛很红,睫毛湿着,看得人心头发软。

  第40章 宜华

  她见来人衣着不俗, 吓得连忙跪倒,声音发颤:

  “民女...民女不知贵人在此,惊扰了贵人, 求贵人恕罪...”

  时徽予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柔缓:

  “姑娘不必害怕,我们只是路过, 听见哭声过来看看。你如此伤心, 可是遇了什么难事, 不妨与我说说。”

  那女子抬起眼看了看她,又低下,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回贵人的话, 民女林宜华, 家中遭了变故, 父母双亡,只剩民女一人。今日是家母忌日, 民女来此祭拜,心中悲切, 一时失态,这才...”

  她说着, 声音越来越低, 几乎要听不见。

  时徽予回头看了解游一眼。解游正打量着那女子,目光平淡, 看不出什么情绪。她转回来,声音更加温和:

  “原来是祭奠亡母, 孝心可嘉,只是姑娘孤身在此,终是不妥, 日后有何打算?”

  林宜华摇了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民女也不知...民女家中田产被族人霸了,无处可去,只想寻个安身立命之处,便是为奴为婢也甘心。”

  时徽予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她转身走到解游身边,仰着脸看他,带着央求的意味:

  “夫君,这姑娘身世可怜,又孤苦无依的,着实可怜。妾身边唯有引珠一人聪明伶俐,可独她一人也是劳累,我瞧她模样端正,口齿清晰,不如便让我带她回去可好?”

  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装满了真切的怜悯,他沉默了一瞬,终究点了点头:

  “你既觉得她可怜,便依你,只是即便带回去,规矩也不能少。”

  时徽予立刻笑起来,踮脚凑近他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解游便也笑了,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谢云深站在竹林边,离他们几步远,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又将目光移到那个跪在地上的女子身上,细细地打量。那女子的眼泪是真的,可她跪的姿势太正,说出的话太干脆,想到此处,他的手按在剑柄上,但没有动。

  回程的马车上,林宜华坐在车尾,缩成小小的一团,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时徽予靠在解游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声音懒洋洋的,像是累了。

  “那姑娘瞧着怪可怜的,回头让她先做些轻省的活计。”

  解游“嗯”了一声,没有多说,时徽予便不再提了,闭上眼睛,心中刚刚平复的激动之情却一刻也没停,始终被她牢牢地克制着。

  她需要一把刀,这把刀就自己送到了手上,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不过这刀若是锋利好用,她倒是乐得收下,但用不用,怎么用,得她说了算。

  回到坤宁宫,时徽予将林宜华安置在身侧,只让做些洒扫的粗活,她对解游说,这姑娘可怜,先养着看看,若是个本分的,再提拔不迟。解游没有多问,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温温的,看不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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