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臣不曾听说过。”
时徽予没有追问,只是将那张方子折好,搁在榻边的小几上,语气恢复了方才的随意:
“那大约是民间传闻,做不得真,陆院判不必放在心上。”
陆子卿告退时,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时徽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口,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露出底下那张沉静的脸。她靠在引枕上,重新拿起那把团扇扇着,蝉还在叫,日头还在晒,冰鉴里的凉气还在丝丝地漫,一切如常。
陆子卿是聪明人,聪明人不需要把话说透,她只是让他知道,她在找什么。他迟早会想明白,什么该说,什么该给。
窗外的日头渐渐偏西了,时徽予闭眼听着那稀稀落落的蝉声。
“引珠。”
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晚膳让膳房做道荷叶羹,陛下这几日辛苦了,该吃些清爽的。”
引珠应了,又问:
“娘娘可要再添道酸梅汤?这天太热了,解解暑。”
时徽予想了想,点了点头:
“添吧,只是冰少搁些,陛下的脾胃受不住太凉的。”
引珠笑着去了,时徽予望着窗外那片渐渐变成橘色的天光,慢慢地扇着扇子,扇面上的兰花在光影里摇摇晃晃,像活了一样。
三日后。
午后日头毒辣,坤宁宫窗棂大敞着,廊下的竹帘将暑气筛成一道道细细的金线,落在光洁的金砖上,晃得人眼睛发花。冰鉴里的冰换过了,凉气丝丝散开,时徽予靠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看得入神。
引珠进来禀报说陆院判到了,还嘟囔着外面烈日正盛,连宫女太监都偷些懒,怎地太医会在这时前来请脉。时徽予不答,只是慢慢放下书卷,理了理衣襟。
许是来得急,陆子卿的额上沁了一层薄汗,他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在引珠搬来的绣墩上坐下,目光先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才问:
“娘娘近日身子如何,前几日微臣给娘娘那方子可还用着?”
“用着甚好。”
时徽予示意引珠上茶。
“睡眠倒好了些,只是白日里总觉得乏,大约是天气的缘故。”
她顿了顿,等引珠退到殿门口,才从榻边的小几上拿起那卷书,翻开折了角的一页,语气随意起来:
“今日这样闷热,那鸟儿都懒得作声,陆院判倒是尽心,顶着太阳就来了。正好,本宫近日读了些杂书,看到一段有趣的,却百思不得其解,想请教请教。”
陆子卿接过茶盏,没有喝,只是捧着:
“娘娘请讲。”
时徽予将书页朝他那边推了推:
“这书上写的是前朝一桩旧事,说是有位妃子宠冠后宫,却在盛年之时忽然没了。可瞧见的人都说,她死前容光焕发,精神极好,连太医都诊不出病因,只说是突发急症。”
她抬起眼看着陆子卿,目光清亮,带着纯粹的好奇:
“可后头的野史却说,是另一位失宠的妃子收买了宫里懂医理的嬷嬷,在那宠妃的饮食里长期添了一种罕见的药材。那东西,短期吃着能提神健体,叫人面色红润,精神头十足,可日子久了,五脏六腑便慢慢亏空,等到发觉,已是油尽灯枯,神仙也救不回来,死后查验,更是查不出什么。”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语气更轻了些:
“陆院判家学渊源,博闻强识,可曾听说过此类奇异的方子?世间可真有这般不着痕迹的东西?”
时徽予抬眸,看见他的拇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面前的茶汤里,又收回来。他垂下眼,将茶盏搁在身旁的小几上,声音平稳无波:
“娘娘所读,怕是稗官野史,做不得真。”
“哦?”
时徽予微微歪了歪头:
“那便当是故事听听也好,陆院判倒是回答本宫,可曾听闻过类似的?”
陆子卿沉默一瞬,拿起小几上的方子,看了看,又放下,似乎在斟酌什么。窗外蝉鸣声忽然高了几个调,聒噪得人心烦。
“医者,以救人为本。”
他终于开口:
“此等损人阴私、有伤天和之物,即便真有,亦是禁术,为正道医家所不齿,更不会载于正经典籍,臣...”
他顿了顿,垂下眼睑:
“未曾听闻。”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时徽予知道他在回避,却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
“陆院判说的是,是本宫想岔了,不过是些杂书闲谈,当不得真。”
她将那卷书合上,搁回小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
“不说这些了,本宫这几日胃口不太好,可有什么温和的方子?”
听了这话,陆子卿明显松了口气,问她饮食起居的细节,时徽予一一答了,殿内的气氛又松弛下来。
陆子卿告退时,时徽予让引珠送他出去。看着她的背影,时徽予心中已经有数,那个方子必定存在,他只是不敢说,不愿说,或是觉得不该对她说。可但凡她要的东西,从来不会因为别人不肯给就算了。
她重新拿起那卷书,翻到折角那一页,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看了很久。殿内暗下来,引珠进来点灯,她才回过神,将书合上,搁进榻边的小抽屉里,上了锁。
“娘娘。”
引珠轻声问:
“晚膳想用些什么?”
“不急。”
时徽予道:
“前几日让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第39章 同游
引珠凑近了些:
“奴婢托人问了太医院的一个老太监, 说是前朝确实有些乱七八糟的方子,宫里不许提,但私底下传过, 他只知道些皮毛,说不清楚。不过他说,太医院库里有些旧档, 锁着不许人看, 连院判们也不是谁都能翻的。”
时徽予点了点头, 没有说话,引珠便不再多问,悄悄退到一旁。
窗外的天光彻底暗了, 殿内只剩几盏烛火, 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孤零零的。陆子卿不肯说,她可以找别人, 太医院那么多人,总有一个知道的, 即便太医院没有人,这宫里还有那么多老人, 那么多从先朝留下来的人, 她总能找到的。
时徽予闭上眼靠在引枕上,窗外, 月亮升起来了,薄薄的挂在槐树梢头, 清清冷冷的。暑气还没散尽,风里带着白日晒过的草木气息,闷热潮湿, 像一场怎么也下不来的雨。
数日后,傍晚。
解游处理完政务来到坤宁宫,眉宇间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时徽予如常上前伺候,为他更衣奉茶,状似无意地提起:
“陛下近日操劳国事,人都清减了,臣妾看着,心里实在难受,不若寻个日子,陛下带臣妾出宫走走,散散心可好?听闻京郊西山山间清凉,景致也别有一番风味。”
她带着撒娇的意味,眼神期盼地望着他,这是她第一次提出宫的要求。
解游显然有些意外,看着她难得流露出的向往,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低声道:
“想出宫了?”
“嗯。”
时徽予点头,依偎进他怀里:
“整日在这宫里,看着四四方方的天,实在有些憋闷。更何况,陛下也需要松快松快,就当是陪陪臣妾,好不好?”
她说得合情合理,让人难以拒绝,解游似乎被她说动了,沉吟道:
“也好,近日朝中暂无大事,朕也有些乏了。便依你,三日后,朕带你微服去西山走走,当日便回。”
“谢陛下!”
时徽予眼中迸发出欣喜的光彩,仿佛真是个渴望放风的小鸟。
三日后,天光未亮,一辆青篷马车便已静悄悄地停在皇宫侧门。马车看着不起眼,车身是寻常百姓用的桐木色,帘子也是半旧的靛蓝粗布,可轮毂上裹着厚毡,跑起来几乎没有声响。车旁围着数十名护卫,皆作寻常家仆打扮,粗布短褐,腰里别着短刀,瞧着像哪个富户出门踏青的排场。
只是若细看,便能发现这些人个个身形精悍,目光警觉,腰间短刀的位置分毫不差,连站姿都如出一辙。
解游上了车,回身去扶时徽予,她今日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帷帽的轻纱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瞥见那根簪子,想起自己亲手刻成的那支结香花簪,垂了垂眼,仍不动声色地替她撩起车帘,低声道:
“小心。”
时徽予的手搭在他掌心里,借力上了车,在他身侧坐好,车帘放下,外面的光便被隔住了,车厢里暗沉沉的,只有缝隙里漏进来几线细碎的晨光。
她微微掀起帷帽的一角,目光往外扫了一眼,那些护卫正无声地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利落,没有多余的声音,有几张脸她瞧着眼熟,是常在宫道上遇见的那几个。
这些人,都是谢云深亲自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