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每一张照片都是她,但每一张照片又都不像她,因为她从未见过熟睡中的自己......
福利院中的日日夜夜,在她闭上眼后,灰白墙壁上就会挤出大大小小的眼珠,寸寸追随、凝视,又在她睁眼前悄然隐匿。
她居然一直被暗中窥视和记录着,她凝视着照片中的云青青脸,是谁夜夜站在她的床头偷拍她?
她在记忆深处搜寻。
记得某天她看书看到失眠,在床上闭着眼睛强制自己入睡,羊都数了几千只了,她还是没能成功,就在她要睁眼坐起来开灯时,她听到床边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衣料摩擦声。
声音一晃而过,开灯后空无一人,她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现下想来,她当时要是早些睁眼,或许会跟某个人四目相接......
这种后知后觉的惊恐让她寒毛直立,鸡皮疙瘩顺着血管从每个毛孔中爬了出来。
少女“啪嗒”撂下相册,书脊撞击茶台发出一声脆响。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夫妻二人。
面前的二人谦让一阵子,终是云怀远落了下风,他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揉了揉鼻子。
“其实...这些照片......都是我委托你们院长帮忙拍的,这么多年,他一直受我之托对你格外关照。”
“什么?”云青青皱起眉。
云怀远:“你孤身一人在福利院,爸妈不放心,只能拜托他在生活上多多关照,他也会定期给我们发一些你的生活照,或者,”
说了跟没说一样,这不是她想听的回答,少女攥了攥拳头,毫不客气地打断:“我是问,我为什么会孤身一人待在福利院?”
这不该才是重点吗?如果云父云母说的是真的,她真的是他们的女儿,为什么她会在微山福利院长大?可别假惺惺说什么失散多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分明是他们处心积虑设计的局!
云怀远沉默一瞬,在名利场上游刃有余的大男人现在却支支吾吾,没了从容镇定和巧舌如簧,他干巴道:“是因为......你们出生的时候我请先生给你们算了算,你和你哥犯冲,不能呆在一起,否则一方会有性命之忧,离得越远越好,我和你妈妈才出此下策......”
罗艾琳看云青青脸色极差,忙开口打圆场:“我们不是因为重男轻女才把你送走的,是那老先生算出了最旺你们的地点,我们才把你送到了微山,让小衡去了磐城,爸妈是真的担心你们啊!他说你们会死的时候我真的吓坏了!”
一向优雅的女士说这话的声音至少高了两个八度。
罗艾琳声情并茂地嚷完,端起茶盏压喝了几口,用以回应自己那句“吓坏了”。
云青青额角跳动,确实和她了解的一些情况对得上,她心里冷笑,微山福利院这么多年的经历都变成了轻飘飘的笑话。
少女觉得空气又冷又闷,脸色也白,冷声道:“就算是要分隔两地,有必要瞒着我们吗?”
云父云母两头去骗,骗儿子他有个在国外治病的妹妹,骗女儿......他们甚至没打算骗她,只一味隐瞒实情,这么多年她被蒙在孤儿这面鼓里,过了这么多年没有爸妈的日子。
云父云母虽然对云亦衡撒谎,但云亦衡至少知道自己有妹妹,有父母,而她却对此一问三不知,直到现在才被当头一棒,她一直以为她和少年天生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没想到是被迫去往两个世界的。
“这也是老先生的意思。”罗艾琳垂下眼帘,“你们十六岁以前不能见面,我担心你们会忍不住好奇心。”
云父看着她缓和道:“你也别怪爸妈,我们也是没有办法,你看,这不是等你们十六岁生日刚过,我们就把你接回来了吗。”
云青青:“......”
茶室里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幽谧而曲折的小径后,缺席多年的父母和自始至终被蒙在鼓里的女儿,遥遥相望。
父母眼里含着泪花,道歉的话他们说完了,估计在等女儿一句感谢。
感谢,英明决策和救命之恩,可能还有最近一年和未来几年养育之恩。
云青青眼神空洞,百感交集都不可能概述她现在的心情。
命运跟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孤儿发现自己一直在亲生母亲的怀里受虐,母亲撑着遮阳伞,孩子头上下的雨全是母亲吐的痰。
她只觉得荒谬,一种极致的荒谬,所有人都疯了,所有人都涌上舞台一起发疯,舞台上拥挤极了。
她现在无比共情楚门,她本以为自己才是这出戏的演员,殊不知全世界都在跟她演戏,她才是最傻的看客。
她就像在一片漆黑中和别人玩躲猫猫的夜光球,只有她会发光,只有她需要躲藏。
... ...
罗艾琳叹了口气,以为她还是不肯相信,便垂眼道:“我只能给你看这个了。”
她说着从包里拽出了一张薄薄的纸页。
是一张亲子鉴定。
云青青连一秒钟也没有多看,她点头:“先前大费周章搞什么家庭寄养,扮演女儿?隐瞒得天衣无缝,为什么现在突然决定向我坦白一切呢?”
她真的身心俱疲,想直接快进到终审判决。
夫妻俩又是一阵客客气气地你推我让,云青青隐约听到云父说了一句:“这种话我来说孩子多尴尬啊。”
果不其然,这次是罗女士落了下风,她理了理放在桌面上的文件:“过家家这件事,是我的错,确实是馊主意,主要是担心你们接受不了事实,想让你们循序渐进地认识和熟悉彼此,只不过......”
云青青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示意她接着说。
只见罗艾琳神情有些古怪,嗫嚅道:“我们发现小衡最近...一直在找关于你身份的证据,我觉得事情快要瞒不住了,还有一个原因就是......”
她盯着少女的面孔,缓缓的:“你们走得太近了......”
【作者有话说】
老是觉得有什么事情忘了,点进写作助手一看,原来是自动存稿到头了,吓得我赶紧续上
第59章 丑小鸭的天塌了
闻言, 云青青心里咯噔一下,说不清是惊讶多一些还是难堪多一些。
罗艾琳点拨得很隐晦,只是说“走得太近了”,并没有戳破兄妹俩之间那份不该有的心思。
至于云父云母是怎么知道的, 少女心中暗暗推测, 家里或许有一些隐秘的摄像头,而学校中或许有些眼线, 可能是老师, 也可能是同学。
云青青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突然奇怪:暧昧拉扯是两个人的事, 凭什么只提点她一个?怎么不去跟云亦衡说?
话到嘴边, 她却突然结舌,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在罗艾琳女士的观念里, 儿子是不可能对自己妹妹产生这种禁忌情愫的, 而不知真相的女儿却会......所以站在罗艾琳的视角来看, 是自己的女儿在勾引自己的儿子。
看来二位长辈似乎还不知道云亦衡发现了家庭寄养协议,云青青有些无奈,但又觉得没什么辩驳的必要, 于是不再开口。
罗艾琳长吁了口气, 看样子是放下了一桩大心事,云青青仿佛听到了对方心里那块巨石落地的声音。
“总之, 你们两个都要注意分寸。”云怀远站起身,一整西装衣襟,抬手看了眼表, “行了,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去学校。”
云青青慢腾腾站起身。
少女整个下午兴致缺缺, 任凭少年怎么逗她,她都笑不出来。
晚自习回来,她趴在宽大的书桌上对着作业本写写画画,草稿纸被划得稀烂,她烦躁地抓抓头发,抽出抽屉取出日记本。
已经很久没写日记了,上次翻开它还是和哥哥冷战的时候,想想已经过去许久了。
日记就像她的私人纪年表,专门纪念那些无人倾诉,值得反复回味品鉴的大小事,她觉得今天发生的事情值得她写个千八百字,她很想称其为——
身份证事变!
她沉沉叹了口气,提笔写了个日期,现在快要四月底了,她来这个家里已经接近一年,这一年可真是起起落落起起落落,落落落落......
不过,一直落算不算是某种好趋势?总会有触底反弹的一天?
屋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带起的“沙沙沙”。
“亲爱的日记,丑小鸭今天变成了白天鹅,丑小鸭一直以为她是这群天鹅崽子中的间谍,没想到有一天,她也变成了一只天鹅。”
“她望着自己洁白的羽翼和自由的蓝天望而却步,这一切都像一场荒诞不经的梦,丑小鸭想,她现在看到的一切,会不会是卖火柴的小女孩划亮火柴后看到的幻景呢?”
“火柴熄灭后,她又会怎么样呢?”
... ...
“来,班长,把新座位张贴一下,你们这节课间尽快调好哈。”
附中每次大考结束都会要求各班微调座位,这次座次表排了快一个星期才出来。
大课间,刘伟拿来了一张新打印的座位表,在门口朝齐见山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