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像青涩、又不乏炙热的恋人......
夫妻俩沉默着,对视良久。
许久后,还是云怀远率先回神,他点了根烟,背过身去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帮我们订回琴市的机票,要最快的。”
罗艾琳听了他的安排,不由瞥了一眼桌上盖着红布的物件,担忧道:“那这东西怎么说?我们不去了应该没事吧?”
“你放心亲爱的,肯定没事。”云父挂了电话,摸上妻子的肩膀。
云青青对人与人之间微妙的气氛流动、有着纯后天练就、零天然的高敏锐度。
又隔了一天,中午放学回来,她走在少年前面率先拉开房门,顷刻间察觉空气中暗香浮动,哦不,是暗流涌动。
其实说暗香也对,她闻到了一股浓郁香气,这味道不是来源自门厅插花,大概率是香水味,味道并不熟悉,可能是某品牌当季的新品。
应该是云父和云母回来了。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前天才刚走,这会儿就回来了,也不嫌折腾......
她暗暗腹诽着埋头换鞋,云亦衡已经走进了屋内:“爸?妈?”
云青青追上来,只见夫妻俩并排坐在餐桌前,守着满汉全席,谁也没动筷子,俱是笑眯眯往他俩这边看。
这笑得她头皮发麻,她最近刚看完一部关于纸人夫妻的电影,那对夫妻就是这么笑的,然后转头就自焚起来了,她看完差点又做噩梦。
或者说,她已经做过噩梦了,只不过噩梦是中午做的,一般来说白日梦要更恐怖一些,但比起不可名状的怪力乱神还有巨大生物的群魔乱舞,她的梦还好,梦里纸人取血、诅咒索命什么的已经算是小儿科了。
扯远了,云青青也跟着礼貌问好:“爸,妈。”
云父不常笑,嘴角已经僵住了,变成了很假的笑,跟扣了个面具似的:“你们两个快来吃饭吧。”
云青青和云亦衡都忙着洗手,只闻其声,谁也没有注意到云怀远的表情。
等他们肩并肩坐好,云父已经收了表情,就着碗边送了口米饭进口咀嚼。
餐桌上的气氛很是微妙,看得出罗艾琳一直欲言又止,嘴巴张张合合又不往里面塞食物,几次想放下筷子却都忍住了。
这一忍就忍到了午饭后。
云青青坐在沙发上看书,看似看得神魂颠倒,实则暗暗扫视全家。
她直觉云母有话要跟她说,而且大概率和云亦衡有关,有了这段时间狂捅窗户纸在先,说不心虚只是强撑罢了。
她反思两秒,最近真的有些忘乎所以了,是谁当时信誓旦旦地保证过不会喜欢云亦衡的......
果然,不到一会儿,罗艾琳提着个手提袋从楼上下来了,下来后便径直朝她走过来,轻轻一敲少女面前的桌子。
云青青配合地仰起脸。
罗艾琳:“跟我出去一趟,给你请好假了。”
“那我哥......”少女迟疑。
“他不去。”云母看了眼楼上,“你收拾一下,现在就走吧,你爸已经去开车了。”
“好。”她放下书站起身来。
她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是把手机揣到了兜里,跟着云母出了门,云先生亲自给两位女士当司机。
车子驶离别墅区,开了一段时间后停在一间小店门口。
小店开在一条繁华的街道上,云青青下了车,仰头去找店名,横竖都没看到招牌。
她打量它的外观,小店装潢低调,却十分大气典雅,有种大隐隐于市的感觉。
云父云母走在前面,推开了面前厚重的大木门。
一进来云青青就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她闻到了茶香,醇厚但说不出来名字。
这是一间茶室。
她闻不懂茶叶,但她认识茶台。
云父云母显然是这里的常客,老板一见二人进来,寒暄都免了,直接起身替他们打开了通往后院的大门。
枯山水庭院,砂为石,石为山。
这方空间实属高级且私密。
云青青感觉有一股幽凉的空气环绕身侧,凉丝丝贴着皮肤,她想,这里估计是安装了比较高级的空调。
第58章 福利院的睡美人
三人刚在一间雅室里坐下, 便有侍者双手托着茶盘推门而入,云青青瞥了一眼,隐约看见了茶壶和茶点。
那侍者将茶盘轻置案几,动作娴熟, 行云流水地泡好茶, 最后步履轻盈地退出室内,侍者全程低着头, 一句话也没说, 云父云母也安静地等待,看样子是不打算在外人面前开口。
云青青望着自己面前氤氲着热气的茶盏, 不明白谈什么话题要搞得这样正式。
谈城市规划?谈布局建设?谈发展谈未来?谈分分钟几千万上下的生意?
这些都行,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云怀远把一纸文书拍在她面前, 然后对她说:“女儿。对不起。”
这不是在家里的场合, 云怀远完全没有必要演戏, 更何况他在家里也从来没有称呼过她——女儿。
这五个字, 字字让她毛骨悚然,云青青浑身鸡皮疙瘩,觉得那股缭绕身边的寒意就是在等待此刻出击, 针似的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她自己都没有发觉,自己把东西拿起来的时候手在颤抖。
拍在她面前的是一份出生证明。
一份出生于琴市第一医院的出生证明——新生儿姓名是云青青, 母亲姓名是罗艾琳,父亲姓名是云怀远。
她翻过来调过去地看了几遍,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 她在想,这没准是云亦衡那个亲妹妹的出生证明,不知道云父在这个时候拿出来做什么。
少女放下手里的东西, 疑惑开口:“有什么问题吗?”
罗艾琳望着她,久久未开口,云青青硬着头皮和这双形状优雅的眼睛对视,她觉得有只眼珠子化作了手,正伸出来隔空抚摸她的头顶。
一下,一下,头顶生风,云母终于开口了:“我的好孩子,原谅妈妈一直瞒着你......”
云青青大脑嗡嗡作响,头脑飞速处理这句话所代表的内容,普普通通的字眼合在一起变得如此高深莫测,像怎么也摸不到底的海沟。
少女大脑几乎宕机,只得顺着她的话继续问:“瞒着我什么?”
罗艾琳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看她的目光无比怜爱又怜悯,母亲的目光终于名正言顺地落在女儿身上,而不是透过一个去看另一个影子。
云母在茶盏冒出的袅袅热气中轻启朱唇:“你刚才看到的,就是自己的出生证明,你是我们的亲生女儿,也是小衡亲妹妹。”
茶叶散发着空谷幽兰般的清香,淡雅高洁,云青青却闻得想吐。
她压着胃里的翻江倒海,面上镇定道:“空口无凭,我怎么相信你们?”纵使有各种巧合和猜测在先,她也无法轻易相信,更何况对方空口白牙,直接表明‘巧合就是真相’。
太扯了,她只是一个来自福利院的孤儿,她摸不清云父云母突然坦白这些有什么目的。
罗艾琳知道光靠出生证明说明不了什么,她今天背了一个很大的包,里面带来了不少东西,她低头翻找,拿出了第二个证据。
一本厚重的书。
云青青瞳孔颤动一下,她认得这本书,严格来讲这不是书,这其实是一本老相册。
须臾间思绪被拉回老宅,当时她和云亦衡在奶奶房里翻的就是这本相册,可惜没等他们翻到最后,外面楼梯上就响起脚步声,俩人本着玩闹的心态钻进柜子里,出来后这本相册便不翼而飞。
当时他们找遍老宅,甚至观察了每个来参加寿宴的宾客,可惜直到最后离开都没有再见到这本相册。
居然在罗艾琳和云怀远手上!柜子外那高跟鞋声,拉抽屉声,现下统统被补全了脸。
罗艾琳优雅地将照片一页页翻过,一直翻到最后,把相册转了个圈,推给对面的少女。
云青青略微僵硬地接过,目光落在照片里睡美人的脸上。
可惜女孩没有睡美人那一头金色的长发,还是叫她白雪公主更为贴切。
照片中的女孩年龄不大,被松软的枕头和被褥包裹其中,只露出粉雕玉琢的脸蛋。
她的头发像乌木一样黑,皮肤像雪一样白,睫毛纤长,嘴唇微张,如果照片是动态的话,那一定会有绵长舒缓的吐息。
云青青抿了抿唇,手指机械地继续往后翻,一张,一张,一张。
相册的后几页,被这个女孩的各个年龄段占满,但无一例外,不论幼年时还是长大后,女孩的眼睛从来没有睁开过。
活像是白雪公主躺在水晶棺里的纪录片,又或者,是睡美人被纺锤刺伤,陷入了长久的沉睡。
周围的空气被抽走了,云青青像在真空中拼死挣扎的溺水者,殊不知淹死她的根本就不是水。
女孩的被褥她很熟悉,是福利院的被褥。
女孩的面孔她也很熟悉,是在福利院时候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