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蝉鸣突然显得很吵。
余邱凛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冷漠和防备,像一扇迅速关上的铁门。他的心脏就像被什么攥紧了,有些呼吸不过来。
他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自己能出声。
“西瓜在厨房,记得吃。”他声音变得很嘶哑,“我觉得我们需要冷静一点,我先出去转转吧。”
说完,他仓惶地迈着步伐,推开了房门。关门之前,又回头看了关朝夕一眼。见她漠然地站在原地不动,没有挽留、也没有解释,他懊恼地垂下了脑袋。
“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院子里的门轻轻关上后,关朝夕才麻木地坐在了沙发上。发现茶几上,余邱凛给她倒了杯温水,还给她买了个护腰的垫子放在沙发上。沙发上还叠着他今天收进来的衣服,他和她的分开放着。
这个家里,不过一周,余邱凛住进来的痕迹就越来越多了。
他的碗筷、杯子、牙刷、 毛巾、拖鞋、衣服,在每个角落都很强烈的存在着。
她喝水的杯子,是他新买的保温杯。和他是一模一样的,他是黑色,她是粉色。沙发上,多了条很柔软的毛毯,是他在网上买的。茶几上有个花瓶,里面插着一捧粉色的桔梗和满天星、各种新鲜的水果,好像是他刚刚带回来的。边柜上的料理机,也是他住进来第二天下单的,到了之后他每天提前泡豆子,早上给她打豆浆。
她每天回家,家里都会多一些东西。她让他别买,他却不听。
他把她的家,爱惜的不得了,一点也没拿自己当外人。
她把自己埋在了膝盖里,久久没有动。
第126章 一条被遗弃的大狗
晚上九点钟时, 关朝夕在家里坐立不安地观察着外头。
外面稍微有点动静,她就朝窗户探头看,可每次都不是余邱凛。
余邱凛出去时什么都没带。
此时外面狂风大作, 窗户被震得乒乒乓乓的。屋里的潮气越捂越重,像锅上关掉火的锅子, 水汽一点点地向外渗。地上滑溜溜的,稍不注意就会滑倒。
关朝夕担心余邱凛出事,又处理不了自己此刻的情绪。
焦虑像她身体里那片看不见的海,水位在一寸寸往上涨。她被困在了原地, 无法上岸。
她听到余邱凛丢在沙发上的电话, 在叮叮咚咚地响着。
余邱凛出去后, 手机一直在响。关朝夕看过, 每个电话都是家人打开的。
她拿起来再次看了一眼,屏幕上反复闪烁着「妈」。这是他妈妈第三个电话了。
犹豫了几秒,关朝夕迟疑地按下了接听键。电话那边立马传来了邱娴焦急的声音。
“阿凛,你是哪里不舒服吗?怎么不一直不接电话、也不回消息啊?”
“阿姨--”她小心翼翼地开口, “他出去散步了, 没带手机。”
电话里听到她声音, 声音激动了起来,背景音隐约还能听到小朋友的声音.
“你是朝夕吧?你没事吧?你们俩现在都还好吗?”邱娴显然忘记了正事, 追着她问了一连串问题:“阿凛不爱跟我讲你们俩情况, 我每天问他, 他就说你很好。你还记得我吧?”
“记得的, 阿姨。您还好吧?”她细声细气地跟邱娴解释,“我们俩挺好的,您放心。他现在一日三餐都按时吃饭、吃药,比过去工作时作息规律多了。”
邱娴一听, 松了好大一口气。
“那就好,有你在我可算放心他了。你不知道他多不省心,他还有个颅骨修复手术没做,但还要等几个月。他等不了,非要来找你,谁劝他都不听。他开颅手术做了两次,第一次颅内出血,第二次感染,医生不建议他这么快一个人出行,但他又不当数。”邱娴在电话里焦急地到念叨着对儿子的不满,“你帮我提醒他,让他后天去市医院做颅压监测,别拖。他半个月就得去医院复诊一次,前几天复查的结果他也不给我们看。他的主治医生反复强调这事了,还让我们提醒他抗癫痫药不能漏吃,不然容易出问题。”
听完邱娴的嘱咐,关朝夕看到身体的水位已经涨到了胸口。她着急地站了起来。
"他……"她的声音发颤,"他没跟我说去复诊过。我最近有些忙,白天都不在家里。我以为--"
余邱凛每天早上六点起来,买早餐。晚上会按时去学校接她、陪她一起买菜、做饭。每天规律的不得了,从不迟到。
她甚至不知道他是哪天去复诊的。
“我就知道。”邱娴声音变了,她抬高了声音,“他真的是要气死我了。朝夕,这孩子有些怕麻烦人,不是要强,就是太懂事了。我们家的情况他跟你提过的吧?他爸爸去世的很突然。我那时一时之间接受不了,差点带着他去死了。他被我吓得不清,自那后就特别乖,从来不闹情绪,什么事都以我为主。时间长了,就养成了报喜不报忧的坏习惯。他手腕动过手术这事,我和他爸爸完全不知道。就连去缅甸,我们都是他车祸后才知道的。你和他的事,都不是他跟我们说的,是他哥哥告诉我们的。他醒来以为你不在了,差点没缓过来,又进了一次手术室。我们也是怕他钻牛角尖,才同意他来找你的。每次给他打电话,他又嘻嘻哈哈的,不说正经事。我每天在家都担心受怕的,就怕他又出事了。”
说完,邱娴哽咽了起来。
疼意从心脏漫上来,堵在关朝夕喉咙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阿姨,对不起。”她低声向邱娴道歉,声音也变了调,“是我不好。”
邱娴声音马上轻了下来,“朝夕,阿姨没有怪你,别往心里去。我从小看着他长大的,知道他的脾气。他平时看起来很随和,但其实心里挺有主意的。决定的事,谁也劝不了他。你没事就行,我们也能放心他了。我现在没什么愿望,就希望你们俩能好好的。”
关朝夕沉默地没接话,她咬着唇,攥紧了手指。
“朝夕,觉得很累的时候就停下来,没有人会怪你的。”邱娴郑重其事地说:“别着急,慢慢来。有空跟他一起回来,阿姨请你们吃饭,好不好?”
即使隔着那道电话,关朝夕也能感受到邱娴的温柔和细腻。
不是高高在上的安慰,是死过又活下来了的祝福。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暗号。
“好,谢谢阿姨。”
她实在没忍住,蓄满的眼泪从眼眶滑落。
关朝夕哭了多久,邱娴就在电话陪了她多久。不讲道理、也不催促她。
挂完邱娴的电话,关朝夕眼泪都来不及擦,急急忙忙穿了件外套,带着手机和钥匙出门找余邱凛。
院子门一打开,关朝夕的脚步生生止住了。
拂尘镇今晚的夜色沉郁得像打翻的墨水,夜幕暗夜无星,风声萧萧的大树下,隐约勾勒出一个消瘦的背影坐在石凳上。他在漆黑的夜里,垂头丧气地低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像一条被遗弃的大狗,守在原地等主人来找他。
他原来,哪里都没去。
就在这扇门外,像这些年一样,一步也没有真正离开过。
院子外突然被橘色的灯光点亮,余邱凛转过头来,见到关朝夕的身影,呆了一下。
两人在院子外,沉默地对视了一秒。
余邱凛很快反应了过来,“唰”地从石凳上站起身,但腿脚有些狼狈,差点没站稳。
关朝夕大步朝他跑来,在他刚站稳时,用尽全力抱住了他。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僵住了,像一堵在坍塌的墙。
他的手臂收拢,把她抱得很紧。
关朝夕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下撞着胸腔。
“朝夕,对不起。吓到你了,是不是?”
余邱凛感觉关朝夕情绪异常了,他弯着腰安抚她。
关朝夕没说话,也不松开他,她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眼泪再次落了下来,但她没出声。
“我们回屋好不好?外面要下雨了,我怕你腰疼。”
余邱凛感觉到她在发抖,把她裹得更紧了。她身上太凉了,凉得像一块易碎的玉佩。他戴着怕磕了、捧着怕摔了,唯有把她裹在怀里才放心。
可她还是站在原地不动,外面风吹得树叶发出簌簌的声响。
他感觉到自己的衣服被什么濡湿了,怀里传来微弱的哭声,几乎要被风声盖住了。
他的心好像被什么攥紧一样,疼得厉害。脑子也莫名其妙的冒出零星的记忆。
记忆里她也是抱着他哭得稀里哗啦的,怎么劝都没用。那天天气也是很阴沉,比今天还要冷。他们俩热烈地拥吻在温暖的被子里,她浑身都是凉的,只有眼泪是热的。
余邱凛的心抖了起来。
他手臂穿过她的腰,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她拦腰抱起了。
余邱凛呼吸有些急,迈着长腿就朝屋子里走去。
关上门的瞬间,余邱凛的唇就立马压在了她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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