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今越拒绝了锦衣卫的护送,选择留在归州主持大局。
折子里详细记录了洛川县的疫情现状,疫病始发于城郊山林村落,至今三十四天,病症初起时高热不退……截至这份折子发出时,已死亡九十三人,人数还在不断攀升,目前归州最缺的是药材和能治疫病的医者……
江臻拿着折子便去找唐文渊。
唐文渊面色凝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四殿下这是拿命在赌,把这折子呈给皇上,让皇上来定夺吧。”
天色虽已暗了,但诰敕房还是将折子呈到了御案。
隔天早朝。
皇帝将祈今越奏折递下去,让百官传阅。
皇帝目光扫过朝臣,沉声开口:“老四自愿留守疫区维稳,担当可嘉,然疫情汹汹,朝堂需即刻选派官员赶赴归州,辅佐皇子统筹救灾。”
那折子在朝臣们手中传了个来回。
一个大臣忽然皱紧了眉头,失声道:“皇上,这折子上写的症状,高热不退,时冷时热,每隔几个时辰发作,这不就是瘴气病吗?”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老夫在南方任过三年知府,亲眼见过这病的凶险,染上之后时冷时热,冷的时候盖三层棉被都抖得像筛糠,热的时候恨不能泡在冰水里,一个村子只要有一个染上,不出一个月整村的人都得倒下。”
“何止整村,先帝年间岭南爆发过一次瘴气病,三个县死了上万人……”
“瘴气病是恶疾,这病自古以来便无药可救,太医去了也只能开些清热解毒的方子,给患者降降温、止止痛,说白了不过是延缓些时日,救不了命,一旦疫情失控,死的人可就不是几十个,而是成百上千过万。”
“既然无药可救,臣以为不如换个法子,与其让太医冒着性命危险进去,不如先派兵封锁疫区,把已经染病的人隔离开,保住那些还没染病的人才是当务之急。”
“那些染病的百姓也是大夏子民,把他们关起来等死,这事传出去朝廷的脸面往哪搁?”
“脸面重要还是人命重要?隔离就是唯一的法子!至于四殿下,臣恳请皇上无论如何也要把他接回来,朝廷不能把一位皇子搭在那里……”
“臣附议!”
“……”
满殿朝臣越说越心惊,越说越沉重,所有人的脸色都难看得像是罩了一层寒霜。
江臻内心错愕。
瘴气病她听过,在现代被称作疟疾。
她虽不是医学生,所知不多,但有一条常识她是知道的,疟疾并非通过人与人接触传染,而是通过蚊虫叮咬传播。
把染病的人隔离开来根本没用,蚊子会飞,隔开了人,隔不开蚊子。
江臻当即迈步出列:“皇上,各位大人,疫病虽凶险,可归州数万百姓还在受苦,我等不能因为这病历来难治,就袖手旁观……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朝廷养士,本就是为危难之时庇护万民,眼下应当立刻增派人手,运送物资,全力支援归州!”
话音刚落,立刻便有官员站出来响应。
“江大人所言句句在理,疫病虽凶,可百姓无辜,身为朝堂臣子,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往年瘴气疫难治,不代表如今束手无策,多派人手多方尝试,总会有一线生机。”
“若是因畏惧凶险便置之不理,寒的是天下百姓的心!”
“武将不惧刀兵,文臣亦当不畏时疫!臣也认为,必须全力驰援归州!”
“……”
皇帝靠在龙椅上,看着殿中这些站出来的臣子,缓缓点了点头。
他立志要做明君,今日若是放弃了归州,往后史书上便会永远记着这一笔。
他开口:“那,诸位爱卿,谁愿前往?”
问话一出,大殿顿时鸦雀无声。
文武百官纷纷垂下头颅。
瘴气疫是出了名的顽疾,往年不知多少能吏栽在上面,去了便是九死一生。
谁愿意主动踏入那片死地?
死寂之中,唐文渊忽然开口,视线直直落在江臻身上:“方才江大人言辞恳切,力主驰援归州,足见心怀苍生,不知江大人可否愿意亲自前往?”
江臻抬头。
二人四目相对。
唐文渊避开她的视线,继续道,“江大人为官短短两载,创下多少功绩?主持修订《承平大典》,兴办译异馆教化子弟,智擒肃王平内乱,从容周旋击退於国使臣,为国库充盈,巧施妙计令各地藩王自愿削减岁俸……臣以为,论能力、论胆识、论应变之才,满朝文武无人能出其右,此番归州抗疫,江大人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话一出,裴琰当即站了出来,怒声道:“唐大人,满殿这么多男人不去,你指明让一个女人去,请问要脸吗?”
苏屿州跟着上前:“朝堂能人不少,下官认为,不该特意为难一位女臣。”
第531章 臣愿意前往归州
紧接着,镇国公、英国公两位老勋贵,还有顾尚书、廖尚书、冯尚书、张衡大将军、大理寺卿等人纷纷出列,全都站出来反对。
一时间,竟有大半朝臣都在为江臻说话。
看着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唐文渊心中的忌惮愈发深了。
这女人背后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他压下心头的翻涌,开口道:“如今国事当前,当只看能力,不分男女,诸位大人拿江大人是女子来说事,这本身就是对江大人的轻视,若是真认可她,就不该用这种可笑的理由阻拦。”
江臻看向唐文渊:“以往朝廷处置这类重大灾情,惯例都是派遣三品及以上官员赶赴主事,听唐大人这番话,莫非是觉得下官的才干,已经胜过朝中三品大员了?”
唐文渊心头一塞。
若是否认,便是自打耳光,江臻立刻便能以能力不足为由拒绝前往。
若是承认,那便是当众认可江臻的能力已超越三品,日后她再升官,他便再也没有反对的立场了。
他忽然一愣。
他怎么就这么笃定江臻会立功回朝?
那是瘴气病,是无药可救的死地,他为什么会下意识地觉得她能活着回来?
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江臻已经转过身去,面向龙椅上的皇帝:“皇上,臣愿意前往归州。”
皇帝眸光错愕。
归州如今危机四伏,不然他也不会急着派锦衣卫把老四接回京城。
他实在没料到江臻会主动应下,这个女子的胆识与担当,一次次打破他对女子固有的看法……
他沉声道:“传朕旨意,封江臻为归州安抚使,持节前往归州主持抗疫事务,六部今日之内整合所有人员与药材物资,明晨启程!”
江臻顺势请求:“皇上,臣想从译异馆学子里挑选两人担任左右副使,随行办事。”
“准奏。”皇帝一口应允。
散朝之后,文武百官陆续离开大殿。
江臻刚走出大殿,便被魏国公拦住了。
魏国公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江大人,跟随你去归州的左右副使,能不能有一个是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樊沛?”
江臻看向他:“此去归州凶险万分,魏国公让樊沛跟着我,就不怕他出事?”
“我又不是聋子,刚刚朝堂上大家说得明明白白,我当然知道凶险,可正是因为凶险,才更该让他去。”魏国公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归州就是最好的历练,就算吃些苦头也值得。”
江臻点头应下。
魏国公大喜过望,连声道谢,兴冲冲地走了。
他刚走,顾尚书又迎了上来:“江大人,修然那孩子,能不能也带上他?”
“修然的身子骨本来就比旁人弱,这一路舟车劳顿,到了那边又是疫区,万一染上了,我不敢保证能及时把他救回来。”江臻实话道,“顾尚书放心,我对他有别的考量。”
顾尚书明白她的顾虑,也不再强求,再三叮嘱道:“江大人此去路途艰险,千万不要事事硬扛,凡事以自身安危为重,一定要多加小心。”
一番关切叮嘱过后,才拱手道别。
江臻又去章和宫向皇后辞行。
李嬷嬷出来迎她:“江大人恕罪,娘娘胎气不稳,医嘱静养,现下不见任何外客。”
江臻站在宫门口,抿了抿唇道:“嬷嬷,我明日便要出发去归州了,归州瘴气肆虐,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也不知还能不能活着回来,请嬷嬷替我转告娘娘一声,就说阿臻来过了。”
话音刚落。
殿内就走出一宫女,屈膝行礼:“娘娘听闻江大人要奔赴归州,召您入内。”
江臻跟着宫女走进内殿,一看见榻上的皇后便愣住了。
皇后躺在床上,脸颊凹陷消瘦,颧骨都微微凸了出来,短短几日不见,竟瘦脱了一大圈。
江臻心头猛地窒息:“娘娘怎会憔悴至此?”
皇后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本宫年岁本就偏大,胎相不稳,孕吐剧烈,日日难眠进食不下,熬得身子亏空,不过,太医说熬过前三个月便能好转,就快熬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