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倍泰亲扭头看向藤原良信,面色平静如水:“是我轻敌了。”
“那位烈国仙使确实有些门道,倒是比我想的本事还大。”
“下次,我不会再给她机会。”
藤原良信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
他向来不在自己不了解的领域纠缠,阴阳术的事,交给阴阳师处置就是。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片暗红色的海面,沉默了片刻后:“芦屋曾在烈国居住数日,与那位烈国仙使交过手,想必对她知之颇深。”
“我想将他请来,你们暂且放下旧日芥蒂,联手御敌。”
安倍泰亲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藤原主将。”他的声音冷了几分,“打仗的事,我不过问。阴阳术的事,也请你不要擅自作主。”
他伸展衣袖,整了整衣裳。
袍服上的桔梗纹在火光下格外抢眼。
那是安倍氏世代相传,且只有阴阳寮的最高长官才能穿戴的纹样。
他哼了一声:“芦屋算什么东西?草莽而已。让他与我联手?”
他顿了顿:“阴阳寮中所有的阴阳师皆出身贵族,主将若当真如此做,又将他们的颜面置于何地?”
“况且,那位千里迢迢,自烈国而来,从东瀛追到此地的柳归雁,不是深得您的信重吗?”
“她可是说的清清楚楚,芦屋早已是烈国仙使的手下败将,丢尽了阴阳师的脸!”
“芦屋已经废了,施展不出任何高明的术法了!他又能帮得上什么忙?”
安倍泰亲唇角微勾,语气中满是嘲讽:“他回来之后,却妄图欺瞒,对此事只字不提。”
“若不是他怕我将他在烈国的丑事公之于众,令他在阴阳道再无立锥之地,也不会将影刃交与你了。”
“藤原主将,我绝不与他站在同一屋檐之下!”安倍泰亲袖口一拂,转身朝城墙下走去。
“此次我虽轻敌,但待他们攻城之日,我自会让你如愿以偿。”
藤原良信默默望着他的背影消失,转头看向西港方向。
火光已渐渐暗了,自己的战船和水师一夜之间灰飞烟灭,退路已断。
他沉默了片刻:“黑田重信。”
一个身材粗壮的汉子回道:“在!”
“传令下去,明日午时,击鼓敲锣!”
黑田重信没有丝毫犹豫:“是!”
次日一早,团团翻了个身,小手往旁边摸了摸,空荡荡的,爹爹呢?
她一骨碌爬了起来,揉了揉眼睛,晨光从帐帘的缝隙里漏了进来,在地面上画出几道淡金色的条纹。
天亮了啊!
团团三两下套好小衣裳,踩上小鞋子,钻出了大帐。
一双大手伸了过来,早已等候在外的萧二稳稳地接住了窜出来的小团子:“小姐你醒了?”
团团搂着他的脖子:“二叔叔,你们昨天夜里赢了吗?”
“赢了!”萧二把她往上托了托,黝黑的大脸上绽开了笑容,“多亏小姐把风向变了,咱们的五千人马,连一个伤着的都没有!”
“那些东瀛的战船啊,全都被我们烧光了!”
团团拍着小手:“太好啦!”
“二叔叔,”她伸手指向中军大帐,两条小腿蹬了蹬,“我要去找爹爹!”
“好嘞!”萧二抱着她穿过营地,向中军大帐走去。
清晨的大营里,炊烟袅袅,士卒们正围着灶锅盛饭。
见到团团,一个个都朝她挥手:“公主,早啊!”
“叔叔们!多吃些啊!”团团趴在萧二肩头,一路挥舞着小手。
到了大帐门口,萧二一掀帘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爹爹!”团团从萧二怀里滑下来,迈开小短腿,绕过帅案,扑了过去。
萧元珩俯身一捞,把她抱到了膝上。
萧宁辰和萧宁珣脸上绽开了温柔的笑容,张武安的嘴咧得老大。
陆七冲着自家小姐挤了挤眼睛。
萧元珩在女儿头上亲了一口:“乖,饿不饿?”
团团摸着小肚子:“饿了。”
萧二转身就走:“我去拿。”
“一起去。”陆七随后跟上。
两人掀开帐帘,外头忽然刮进来一阵风。
帐帘被掀起后又猛地拍了回去,案上的舆图被吹得哗哗作响。
张武安急忙伸手按住。
不多时,萧二和陆七回来了,众人一起用早饭。
帐外时不时风声大作,吹来了士卒们的声音:
“这风怎么一会儿东一会儿西的!这一大早的,我都捡了两回帽子了!”
“可不是嘛!我刚洗的衣裳,想迎着风晾着,结果愣是吹不着!换了个有风的地方吧,还是吹不着!真是邪门。”
“诶,兄弟!你们这高丽的风,到底咋回事儿啊?怎么跟没头苍蝇似的乱吹?”
“我们也不知道啊,以前从没这样过。”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
萧宁辰耸了耸肩:“他们说得不错,这风自从昨夜变了以后,今天就开始胡乱吹了。”
萧宁珣笑着看向妹妹:“团团?”
团团眨了眨眼睛,一脸理所当然:“它在玩啊!”
众人一怔,玩?
团团见他们没听懂:“这不是很好吗?”
她歪了歪小脑袋,抬起手摸了摸头上的珍珠发簪:“跟我一样啊,小越越不在,我就去找景宁玩。”
“风也想玩啊,总吹一个地方有什么意思,让它四处跑一跑嘛!”
众人:“……”
团团喝光了碗里的粥,站了起来:“爹爹!哥哥!我去找景宁玩啦!”
萧宁珣嘱咐了一句:“去吧,慢点儿跑,别摔着。”
“知道啦!”小团子说完便向帐外跑去。
萧二和陆七几乎同时抬脚,一左一右跟了出去。
正午,正值用饭的时候。
城墙上传来了刺耳的敲锣声,随后便是鼓声大作。
帐中众人面面相觑,东瀛人出城来袭了?
萧元珩喝道:“传令!列队,结阵!”
“珣儿,速去找团团,让萧二和陆七将她和景宁公主送到国师帐中,守着她们!”
“是!”
第768章
大军迅速集结完毕,列好战阵。
七万将士黑压压地铺展开来,长枪如林,旌旗猎猎。
高丽义军个个双目赤红,死死盯住了城墙上那些被绑在木桩上的身影。
众将端坐马上,唯有陆七和萧二守在楚渊的帐子外,隔着半个营地遥遥望向城头。
团团喊了一声:“二叔叔,七叔叔,你们进来啊!”
萧二神情凝重,陆七看了他一眼,笑着回道:“小姐,你们玩吧,我和萧兄在外面透透气。”
“哦。”团团拉着王景宁的手,“咱们玩这个好不好?”
楚渊看着一脸忧色的王景宁,一会儿若是当真打起来,团团胆大包天的也就罢了,这位高丽公主怕是要吓哭了。
战阵最前方,王景昭的战马紧挨在萧元珩身旁,王承安和郑武成紧随其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城墙上。
藤原良信俯视着城下的烈国大军的,心中暗自赞叹,这位宁王果然名不虚传,军纪严明,应变神速,确实是难得的对手。
他抬了抬手。
鼓声和锣声都停了。
萧元珩眉头微蹙,看了一眼北城门的方向,东瀛人这是要冲出来决一死战吗?
三个城门都被万人坑堵死了,要出来便只能走北门。
但为何战鼓都停了,却未见有人马出来?
城墙上,黑田重信上前一步,站在垛口处,二话不说,举起大刀便朝着距离自己最近的木桩上,绑着的一个高丽百姓砍去。
刀锋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
“啊——”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鲜血汩汩涌出,头颅缓缓垂了下来,歪在肩膀上,血顺着木桩蜿蜒流淌了下来。
“住手!”郑武成目眦欲裂,嘶吼出声,战马被他猛地一勒,前蹄高高扬起。
黑田重信神色没有丝毫变动,仿佛刚才砍的并不是活生生的人,只是一截木头。
他往旁边迈出几步,走到了第二个木桩前,屠刀再次举起。
刀锋闪过,又一个人的头垂了下来。
萧宁珣闭了一下眼睛,片刻后才缓缓睁开。
“畜生!”萧然的眼眶瞬间红了,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陈浩死死拉着战马,双手微微发抖。
陆七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萧二沉着脸,握在刀柄上的手越来越紧,指缝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黑田重信慢悠悠地走着,屠刀每次举起,便是一个无辜百姓丧命。
他一个一个地砍,不急不缓。
而每一刀落下,城下便爆发出一阵嘶吼。
高丽义军躁动不已,有人拔刀便想往阵前冲,又被身旁的人死死拽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