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庭院里荒草丛生,几乎没过膝盖。
院角边,一株枝干扭曲的榆树狰狞的生长着,枝叶却十分茂密,在风中投下一片摇晃的阴影。
不知道是刚被银针扎过,还是太过害怕,陆欢歌浑身发软,双腿打颤,步步后退远离苏未吟。
“你……你想干什么?”一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苏未吟步步逼近,粉唇轻启,不假思索的回答:“杀你!”
日光掠过树梢,明晃晃的落在她脸上,一双眼睛却像是结了冰的湖面,冰冷而清晰的倒映出陆欢歌狼狈惊恐的模样。
陆欢歌吓得魂飞魄散,疯狂摇着头,“不能,你不能杀我……母亲、母亲会伤心的。”
苏未吟脸上没有丝毫波澜,“白日走水,葬身火海,只能说你命该如此!”
这是要把她的死归于教坊司大火的意思。
陆欢歌背抵着断墙,已经退无可退,腿一软,重重跪下双手合十,朝着苏未吟不停磕头,声嘶力竭的求饶。
“姐姐,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我都是被逼的,是崔家,是崔明旭逼我,我没办法,求求你饶过我这一回吧,求求你了!”
她一边哭求,一边试图唤起对方的心软。
“你看看我,我已经很惨了,先在奉心堂受尽磋磨,之后又被送到教坊司,过着不人不鬼的日子……姐姐,我已经得到报应了,你就放过我吧!”
“惨?”
苏未吟脸色愈发冷沉,“你虽身在教坊司,却独居小院,有人伺候起居,你管这叫惨?”
她继续向前逼近,纤长的影子投在陆欢歌身上,带来不可直视的压迫。
陆欢歌闻言一愣,“你、你怎么知道?”
她去教坊司的时候,陆未吟应该还没从北边回来才对。
突然想到什么,陆欢歌一下子激动的窜起来,“难道是母亲?是母亲安排的……”
“不然你以为是谁?”
伴随话音落下,苏未吟闪电般出手,扼住陆欢歌纤细的脖颈,再猛然发力,将人狠狠抵在她身后斑驳的断墙上。
陆欢歌后脑撞上坚硬的砖石,眼前一黑,窒息感紧随而至。
当初在皇宫门口险些被苏未吟掐死的恐惧席卷而来,陆欢歌用力掰着苏未吟的手,艰难出声,“别……母亲还在意我……姐姐……别杀我!求你……”
苏未吟一言不发,眼神冷到极致,手上力道逐渐增加,清晰的传达着杀意。
窒息感越来越强烈,耳边嗡嗡作响,就在此时,濒死的灵光骤然一闪,陆欢歌用气音说道:“别、别杀我……我可以告诉你……崔明旭的计划。”
知晓了对方的计划,也就能做出最明确有效的反击,她寻思着,这个筹码怎么都够换自己一条命了吧。
然而,预想中的松动并未到来,苏未吟的手还在继续增加力道。
陆欢歌的脸涨成骇人的猪肝色,眼球不受控制的上翻,露出大片眼白,额角颈侧青筋暴起,像是下一刻就要炸开。
原本用力挣扎掰扯的双手无力垂落,看起来就像是马上要咽下最后一口气。
然而看似濒死的表象下,陆欢歌垂在袖间的一只手却奇怪的动了一下,握住了一把小巧的匕首。
看来陆未吟是真想要她的命,求饶认错都没用,到了这个时候,就只能最后一搏了。
冷冽寒光骤然闪现,陆欢歌用尽最后力气,将匕首刺向苏未吟的胸口。
殊不知,苏未吟早已察觉到她的异动,扼住脖颈的右手骤然松开,却不是闪躲,而是以更快的速度探出,扣住陆欢歌持刀刺来的手腕用力一拧。
轻微的骨裂声响起,很快就被陆欢歌凄厉的惨叫所掩盖。
她手中的匕首在苏未吟的巧劲带动下,不受控制的调转方向,朝着她自己的脖颈划了过去。
利刃割破皮肉,温热喷溅,在阳光下格外鲜艳。
第480章 这天下,就是你的了
一阵风过,榆树繁茂的枝叶沙沙作响。
陆欢歌背靠断墙,清晰感受到生命正在随着喷涌的鲜血而流失,浸透骨髓的冰冷盖过疼痛迅速从伤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双手徒劳的捂着脖颈间的刀口,那片刺目的红却越来越多,力气抽离,身体靠着墙缓缓下滑,最终瘫坐在墙根的砖石尘土里。
视野开始模糊,她抬头,看向面前的苏未吟。
因退得利落,苏未吟身上连一滴血都没溅上,英丽明艳的脸庞在透过树隙洒落的斑驳光影中,冷静得近乎冷漠。
直至此刻,陆欢歌眼睛里都还装着不可思议。
陆未吟怎么真能杀她呢,她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呀!
她张着嘴,想要质问苏未吟,喷血的喉咙却只能发出拉风箱般的粗沉气音。
明晃晃的日光漫入视野,点亮了所有的一切。
残败破旧的院落,野蛮生长的荒草,来回乱晃的叶影,还有漠然旁观的苏未吟……一切景象,连同她重来一次却仍旧重蹈覆辙的短暂人生,悉数被刺目的白芒所吞没。
下一刻,捂在颈间的手骤然垂落,瞳孔随之扩散,变得空洞灰败。
苏未吟平静的收回视线,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手刃亲妹的波澜,反倒是一路从教坊司跟过来的‘尾巴’藏在角落看得心惊肉跳。
这个苏未吟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呀,竟然对自己的亲妹妹也下得去手!
见苏未吟淡定转身,似乎还朝自己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男人如同芒刺在背,赶紧缩回脑袋,后背贴紧墙壁,甚至下意识屏住呼吸。
心在胸腔里慌乱的跳动着,甚至震得他耳膜生疼,过了一会儿,估摸着对方应该已经走了,男人略微松了口气,小心翼翼的从拐角处探出半个脑袋,警惕的朝外窥视。
没等他看清外头的情况,一抹凌厉白光猝然闯入视野。
男人骤然瞪大的瞳孔清晰映出飞快掠过的冰冷刀光,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一刀毙命。
苏未吟在男人身上擦干净匕首送入刀鞘,头也不回的转身迈步,将与陆欢歌过往所有的恩怨纠葛,连同逐渐冰冷的尸体,一同抛在身后。
采柔听到脚步声回过头,只看到苏未吟一人,心里就已经猜到了。
这个陆欢歌,但凡少生一个坏心眼儿,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只能说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她迈步迎上前,“小姐,星扬抓到两个‘尾巴’。”
苏未吟大步往外走,看到被星罗卫堵嘴押住的两人,直接吩咐,“留着没用,跟里头的一起埋了便是。”
崔家的算盘一点都不难猜,这些活口于她而言也就没有任何用处。
崔明旭弄出那么大阵仗,安排陆欢歌被雷骁救走,应该是想顺着雷骁去见容恒或容贵妃,再借自己被人‘追杀’一事,透露出轩辕璟已经知道自己其实是皇长子一事。
对容贵妃来说,轩辕璟是长子还是次子,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轩辕璟知道了当初那些旧事,与皇帝之间就有永远消除不了的隔阂。
太子和昭王相争,若能两败俱伤,邺王轩辕赫便能渔翁得利,容贵妃那般精明的人,必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一定会将此事禀告给皇帝。
站在皇帝的角度,轩辕璟知晓了身世实情,还会再尊敬濡慕他这个父亲吗?
当然不会!
加上之前玉兰埋下的引子,盛华宫的火无论出自谁之手,轩辕璟都只会恨死了他。
这样一来,皇帝不仅会和轩辕璟离心,还会想尽法子打压这个儿子,盯死对方的一举一动,这样才能确保对方不会害到自己头上。
皇帝从来就没对邺王轩辕赫抱有任何期望,自然就不会威胁到太子,所以只要撬动容家一起扳倒昭王,太子就安全了。
这确实是招不错的棋,但是崔氏算错了,容贵妃并未执着于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而是想给儿子和家族谋一个富贵安稳,已经先一步做出了选择。
至于陆欢歌为何会答应崔明旭,这就更简单了。
轩辕璟失势,她苏未吟自然也会跟着倒霉,这是陆欢歌做梦都想看到的局面。
估计崔明旭还许诺,等太子的位置彻底稳固,就能保下陆欢歌,不让她受陆奎牵连之类的话。
而且,崔氏找上门,陆欢歌确实也没得选。
想到这儿,苏未吟又补了一句,“给陆欢歌找个风景好一点的地方,单独埋吧。”
回到马车上,苏未吟径直去了昭王府,将陆欢歌的事告知轩辕璟。
轩辕璟负手站在窗前,目光沉沉的望向外头树枝上一片摇得格外剧烈的树叶,“崔氏再度事败,这回多半是真的要狗急跳墙了。”
至于怎么个‘跳’法,大家心知肚明。
轩辕璟转过身,牵起一旁苏未吟的手,犹豫着开口,“阿吟,我想派人去寻一寻老金,以防万一。”
皇帝若是有个好歹,形势将会对他们非常不利,有老金在,可以兜一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