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要被天上的人看见则太难,多少人都死在了路途中。
那孩子坚韧,终于走到了她面前,她不能不多看顾几分。
否则天下人以为她们皇家不感念忠义。
“你若觉得可以,便赘回家好好养着,不必举案齐眉,做做样子也好。总归是男儿家,逃不脱一个情字,些许甜头便打发了。”
“母皇会为你铺平道路,不教你费心为难。”
琮玉听到这才恍然大悟。
什么呀!母皇?!
她居然是皇上的亲女儿吗?
可是,雪团子犹犹豫豫的,嗓音里天生甜软的尾调拖长,混像个胆大的小猫咪,对着谁都敢撒娇。
“可是,我与宝……我与江衔雪有婚约,我们约好的……”
如果青青把他的位子抢走了,那他会哭的吧?
帝王被忤逆了心意,却并未动怒,仔细问清了缘由,赞道。
“好。不愧是明家的女儿,重情义。”
她凝视着少女,却试图从少女的脸上看出故人的影子。
她长得的确很好,冶艷耀眼,风姿飘逸,又带着这个年纪的勇敢无畏。
“你比你的父亲生的出色多了……你很像他。”
帝王叹了一口气。仿佛无形中向着什么执念妥协了,一瞬连声音亦苍老了许多。
“朕原谅你了。”
琮玉小脑瓜上冒出一个问号,好奇的不得了。
“原谅我?”
她做错了什么吗?
皇上的眼神很复杂。
若想知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来说有多大的意义,那就先失去他。
她从前只以为卿卿是她的爱人,所以失去后才痛不欲生。
不长眼的下作之徒趁他产女之际下毒,卿卿心善,执意要保住腹中的女儿,才不治身亡。
她自边关日夜兼程,赶回时只见到了他冰冷的尸体……
所以她暴虐非常,将后宫血洗了一遍,无论是动手的,亦或冷眼旁观的,凡是跟这事有一丝牵连的,通通凌迟。
连当时软弱无能的君后亦惊惧而死。
可是胡乱一通发泄后,她心底的空洞却越来越大。
怎么能不恨啊,要她如何不恨啊?
她走前尚且鲜活的小夫郎,孕期时常与她畅想,孩子生下来穿什么衣服,请什么教习。
与她说,若是个女郎就叫她快快乐乐,逍遥一生。
若是个男儿,就叫他赘个好妻主,一生举案齐眉。
她至今还记得那张小脸上纯挚的笑颜。
结果寻常的一夜过去,一切都变了。
他孤零零一个人躺在榻上,浑身是血,满目哀思,竟是连死都没有闭上眼睛……
原由仅仅是个孩子,是个连哭声都微弱的孩子。
后来过了许多年,她也曾说服自己,卿卿只是年少不可得的执念,是回忆,是美化。
她只以为卿卿是她的爱人,可在她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在回忆中愈发完美,成了她心中不可动摇,不可逾越,不可磨灭的所在。
他不是逃避就能避开的雨。
即便逝去,也永远停在她的心间。她无法不追念,无法不心伤。
就连当年她亲手扔出去的孽障,最后都成了追忆的一部分。
才在今时今日,将她叫了过来。
寂静的内殿中,只有帝王平静叙述的声音轻响。
随着她的讲述,一个埋藏在回忆中的往事徐徐现于人前。
过了一会儿,琮玉一脸懵逼的站在门外,细嫩小手上捧着一卷圣旨。她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漂亮的小脸上一片空白。
就连纤长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的斜影也显得可怜。
她仰着头看着面前紧闭的殿门,还有点晕乎乎的。
一介白身进去了,捧着储位圣旨出来了?
这就实现人生的大跃迁了?
第382章 女尊之贵子们爱上小纨绔(六十七)
殿内。帝王端立御座之上,深沉的气势暗含威压,还未开口,山雨欲来的死寂已经席卷开来。
空气稀薄的令人头晕,可恐惧永远暗含在揣测之中。
永远猜不到下一刻会是恩赏还是暴虐,不可测的无常之怖,才是皇权最深切的表现。
良久,一句问询才自天顶传来。
“逐卿何苦和小孩子掺和?”
上位者震怒时,从不拍案大骂。仅仅是只字片语便能表明态度。
帝王对君后的称呼无一丝温情,仿佛只是在称呼一个臣子,可如今,这臣子的行状让她不满意,便没有一分情面可讲。
君后心中狠狠一跳,才屏气凝神回道。
“陛下,臣侍不敢。”
良久,帝王笑了一声。这笑意却冰冷刺耳。
仔细说来这孩子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
当年君后惊惧而死,那蹴尔小国害怕她动怒,继而下令挑破国门。于是举国宗亲倾巢而出。
连日将朝拜之礼,并着一个八岁的毛娃娃和一个尚在襁褓的孩子送过来,以作赔礼。
她们也是昏了头了,以为她是什么人……
那时朝野上下皆因她的作为陷入了混乱,又被她寻到端倪连连抄家流放。谁有心思去管后宫?
这孩子就稀里糊涂顶了君后的名头,在长信宫住了下来。
等她回过神来,他竟已经在宫中站稳脚跟。
不过这孩子在管理后宫这方面倒是比他的哥哥有手段,她亦没有多过问。
只是没成想,他的野心也渐渐大了。在后宫搅弄风云还不够,还指望扶持个软弱的垂帘听政不成?
帝王的猜忌涌上心头,女人的眼中一片冰冷。
可惜,再玲珑的心思也要有会欣赏的人。
她的女儿可不吃他这一套。
冷漠的杀意盘旋。勤政殿令人惊恐的气氛带着万钧之力,悬而未决的悚然悄声弥漫。
逐宁闭上眼睛,心里一片寒凉,似乎已经目见了终局。
皇上来意直白,竟不给他半分时间筹谋。
可若是鱼死网破,琮琮到手的坦途就没有了。
逐宁深吸一口气,蒙着如同冰刃刮骨般的眼神,额头紧贴手背。暗自思索着这片寂静的走向。
于苍凉平静之中,最后剩下的,只有一种淡然。
淡然的遗憾。
他曾答应过余生皆伴在琮琮身侧,不可食言。可似乎终局来的太快?
那样漂亮的笑容,再也见不到了吗……
殿外内侍踱着碎步快速走到龙椅之前。小声汇报着什么。
帝王执笔的声音未停,听到某一个词句时,抬眼向座下望了一眼。
内侍的汇报结束,大殿立刻重新归于一片寂静。
只是这寂静之中,在酝酿着什么。
良久,御座上传来一句话,一瞬杀意全然收束,“出去吧,玉儿在等你同去放灯。”
君后猛然抬起头,如蒙大赦。猩红的眼眶竟然难得的挣出一丝无措。
他知道琮琮的父亲是难得一见的贵宠。
可他是谁?怎能让陛下容忍至此?
就连他也深蒙其恩……
君后深深行了个大礼。
“臣侍深谢陛下。”
琮玉正蹲在角落里抱着圣旨数蚂蚁,抬起头就看见逐宁脸色苍白,身形摇摇欲坠。
!!!
这是怎么了!
怎么好像刚从鬼门关里逃出来一样?
男人紧紧的捏住她的手,唇边笑意清浅。
“琮琮……”
男人如同击玉般的磁性嗓音透着喑哑,仿佛在这一瞬间与他人所不熟知,只有他自己知晓的龃龉缠斗的精疲力尽。
可他却没有沾染半分弱气,风骨同生,克制而坚硬。
也许他想立刻回宫,回到独属于自己的安全领地,让眼前的雪团子抱抱他。
可逐宁却犹自按下了这唐突的冲动,轻描淡写的转过视线。
琮玉低头看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呆住了。
来之前他还说离勤政殿太近,不可以拉手。
这可还在皇上宫殿门口呢,他不怕了?
甜甜的雪团子这一会乖巧的不得了,贴着逐宁软乎乎的小声说话。
“我们回去吧?”
她扬了扬手上的圣旨。语气满是快乐。
“我刚刚问了,当了太子就能一直住在宫里,这下你不用搬出宫,也能永远跟我在一起啦!”
沉默片刻,逐宁恢复了往常的姿态,繁盛的仪驾跟在身后。
过了明路的天家夫玉手牵手走在人前。
琮玉蹦蹦跳跳,走了一会儿才发现这不是回长信宫的路。
少女仰着头,两支钗子自发间垂落,流苏上缀着的珠玉叮当,莹润的雪光碎碎的投在软嫩的小脸上,落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美丽轨迹。
实在太过冶艷,太过娇气。
连同轻软的嗓音一起,也绵绵的不讲道理,非要踩着别人的心尖起舞似的,糯的不像话。